不过她也不在意,淳于黎本就是顶替了旁人的身份,对方即便要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想想这样的人,在上辈子与她同床共枕,与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真有些令人胃里泛酸。
眼见随文砚转身往这头来,纪知宜唰地放下车帷,冷哼了声。
商叙也格外厌憎姓随的,“难得撞见他一回,不如......我偷偷跟着他,打他一顿?”
纪知宜掀眸瞪他,“不许冲动。”
商叙乐滋滋靠在车壁上,“你不是看见他就不高兴么。”
他想,只要她点个头,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了的。
女郎平复了心情,马车也再度驶起来,她不禁嘀咕道:“我记得,在船上时,那叫阿颂的提过几嘴,他们也不是长安人士啊,不是在船上做工么,怎么来了长安?”
“管他们呢。”商叙屈膝轻撞她的腿,“长安是咱们的地盘,地方又大,料想是不会再和他们撞上了。”
马车很快驶进道正坊,已快至酉时,云裳楼内早早就亮了几排灯,烛火辉映,映出了喻子衿凭栏嬉笑的脸。
纪知宜信步上楼,走到她身边,唇畔含着一缕笑,“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五娘说,与其和我呆坐在里面,不如在外看胡姬跳舞。”蒋适倚在门下道。
喻子衿耳根一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挽着纪知宜进门,不忘狠踩蒋适一脚。
这下纪知宜总算瞧出猫腻,两帘睫毛扇了扇,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还是给喻子衿留了脸面,没有开口打趣。
这厢坐下来,波斯伙计上了菜,商叙将汪拙一干人等的去处交代了。想起那玉楼,几人又不免一阵唏嘘。
舀了勺荔枝酥山送进嘴里,纪知宜想起一事,道:“我姑母、姑父总算回了长安,昨日便到家里来了,姑母在沙州呆了许久,一回长安就巴不得热闹起来,说是要在月底举办一场马球会,宴请年轻人去耍一耍,你们要去么?”
纪知宜的姑母,那位安国公夫人,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贵妇。
安国公呢,则是位醉心研究国家文化的文臣,五年前安国公接到调令,圣人派遣他前往沙州开凿石窟,阖家上下一去便是五年,这样的事迹,几人自然早有耳闻。
商叙见她不一时就吃完了酥山,又要去拾毕罗吃,便笑劝她慢些,没人同她抢,“打马球好啊,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参与过这样的宴会呢。”
蒋适亦跟着把下颌轻点,“月底正好休沐,我也去。”
其实打马球也是喻子衿的短板,不过她胜在参与,想了想,轻轻拍案道:“那我也要去,二娘,届时你要让让我,我可不想被谁笑话,说我马球也打得不好。”
纪知宜微微扬眉,目光在蒋适身上转了一圈,“谁敢笑话你?离月底还有段时间,不如你找位师父,临时抱抱佛脚。”
蒋适精神一震,忙把腰板挺直,一瞬不瞬地盯着喻子衿。
怎料,喻子衿会错了意,笑嘻嘻靠在纪知宜身上,“正好,咱们两家隔得近,我就拜你为师!喻子贺要苦读,我家不好闹出什么动静,你家不是有块空地跑马么?我上你家去。”
蒋适的眼眉,蓦然间耷拉下来,显露出几分无可奈何。
商叙在旁抖着肩暗笑,拿胳膊肘拐了拐蒋适,悄么声息地说,“慢慢来,你跟她急不得。”
席上将这件事落定,便也不去说别的了。这云裳楼的吃食的确做得可口,厨子的手艺顶好,见纪知宜吃得香,几人也跟着埋头苦吃起来。
此聚之后,各自忙碌好一阵,丽日盘踞在天,明月起了又落,不觉间就到了六月底。
安国公董谦回长安,安国公夫人举办马球会,这也算是开年来的第一场热闹了,长安众多贵胄都接了帖子,兴兴奔赴敬恭坊的马球场。
正是弄晴好时候,日头亮得晃眼,敬恭坊的马球场内搭了数面帷帐,帐下设坐席,时兴的瓜果点心与酒水摆在矮条案上,微燥的风吹过来,便觉衣角也隐隐发烫起来。
但好在玩乐当前,大家并不计较冷热,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齐聚在马球场内,实在是许久没这般畅意玩过了,便都将目光落在马背上的那抹飒爽身影上。
安国公夫人闺名纪明筝,人如其名,瞧着温婉,彰显自身华光时却毫不犹豫,显露出十二分的爽利。
她虽已至中年,却是一等一的马球好手。今日穿了件正红色窄袖短襦,发髻高束,率先同几位相熟的贵妇打了一轮,一杆下去,圆润的小球腾空而起,帷帐内的女郎们,立时崇拜地拍手呼喊:“安国公夫人的身手好俊!”
安国公夫人翻身下马,连气都不怎么喘,走到帐内坐下,朗声笑了笑,“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可别捧我,今日是你们的主场,我就过过手瘾。”
纪知宜同喻子衿挨着她坐,正摸了瓣甜瓜吃,福昌县主便按捺不住了,上前催促道:“吃完了没?下一轮咱们上场啊,她们可都等着呢。”
这个她们,自然就是那些交好的女郎们了,尤其是那太史令家的方小娘子和长陵郡候家的王小娘子,简直就坐不住了,齐齐走上前来,笑道:“快些,快些!”
纪知宜也许久没打马球了,这厢将瓜迅速吃完,取出手绢拭了拭嘴,旋即起身走出帐外,走到骏马旁,一脚蹬在马镫上,轻盈地跃上了马。
安国公今日也在场,因不擅打马球,便笑吟吟充当了令官。
纪知宜策马行到他身侧时,安国公道:“怡姝啊,今日还要同以前一样,要拿下第一才是。”
瞧瞧,姑父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不上场争,偏要将好胜心摁在她的身上。从前也是这样,凡是齐聚在一起玩耍的游戏,姑父好似看准了她都擅长,便要她争当这个第一。
纪知宜失笑,“姑父,我尽量。”
话虽说得谦虚,待锣鼓声响起来,纪知宜的裙摆一刹间飘荡起来,骏马飞驰,她率先夺了王小娘子的球,飞快击进了球门内。
纪知宜同福昌县主、喻子衿一队,那方小娘子与王小娘子、还有陈国夫人膝下的吴小娘子一队。
两方守门的则是安国公夫妻膝下的一双儿女,女郎叫董令雀,郎君叫董澍。
这厢不留神被纪知宜进了个球,董令雀笑了声,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守。
方小娘子那头本想着喻子衿不擅马球,两方技术便能稍稍持平,谁承想,王小娘子刚将球抢过来,纪知宜又迅速一杆过来,抢了她个措手不及。
不过好在纪知宜也只是过过瘾,并没打算让她们丢了脸面,因此之后便是你争我夺,不经意间就让了几个球出去。
打到最后,两方成绩持平,谁也没输。
女郎们兴奋极了,呼喊起来,姣好白皙的脸庞各自浮上一抹红。
商叙这头呢,自从回长安做回世子后,就不再是纪知宜身边的婢女了,自然不能与她相处同一片帷帐内。
她在马球场上神采飞扬,他很替她高兴,总觉得她就该一直这样。
郎君们的帷帐设在一旁,帐帘卷起来,很方便商叙远远盯着纪知宜瞧。蒋适同他一样,目光一直在喻子衿的脸上游移。
那叫齐嘉何的小郎君先前病过一场,后又参加春试,还真叫他考中了,到如今才得空出来相聚。
世子钟意纪二娘子的事,齐嘉何是知道的,但蒋适......?
今日是来打马球的,不是来盯着心上人瞧的!
齐嘉何一连迭地拿手拍案,“哎哎哎,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都不嫌害臊?想想下一轮要不要上场啊,大家都等着呢。”
周围坐的自然都是平日说得上话的勋贵子弟,自然附和道:“就是就是,世子回长安这么久,咱们还没好好在一起耍过呢,不如趁此机会,接过下一轮?”
商叙屈膝坐着,胳膊肘搭在膝上,手里还握着一盏清酒,他举眸望了望几张隐约熟悉的脸,想了半日,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便只点了点头。
齐嘉何听了,便迅速组了支队伍。
他同商叙、蒋适、还有刑部侍郎家的何小郎君一队。
另一队呢,正安排妥当,燕王膝下的五郎同六郎倏然间站出来,说他们也要参与进来。
见这阵仗,原本兴致勃勃的那四位小郎君顿感不妙。
谁不知五郎和六郎打的什么主意?他们的阿耶原先是太子,倒台后便屡不得志,今日聚在这里,彼此都有些敌对,他们自然会将怒火洒在世子身上了。
见商叙没动,那商五郎挑衅道:“七郎,你不会是不敢吧?”
商叙凝着眉,不想惹事,正要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眼风随意一瞥,忽见纪知宜被人叫出了帷帐说话。
那少年郎不过十五六岁,正是纪知宜的表弟,董澍。
不知董澍和纪知宜说了什么,隔太远听不太清,但商叙能看见,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与惊诧,甚至在董澍伸手拉她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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