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似有点变高了。
她打了个冷噤,“我们今夜留宿在此?”
纪知宜颔首,心知她胆子还没那么大,便挪去她身侧挨着她坐,缓声道:“静观其变,既然只有那老僧一人,就直接从他身上找答案。”
整个殿中弥漫着潮湿气息,嗅着嗅着,喻子衿又没忍住抬眸去瞧那观音像。
咦?又同先前一样了。
还不等她细想,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观音像再度被照亮,只见观音像上,那被嵌在狭长眼眶里的眼珠忽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喻子衿猛地抓住纪知宜的手,她终于没憋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声,将脸埋进了纪知宜的肩窝,“观音大士不对劲......”
她的声调很轻,商叙同蒋适也听见了。
三人齐齐抬头,静静盯着观音。
闪电引来的光再度照满大殿。
这下三人都看了个清楚,观音的神态伴着那眼珠的细微转动变得诡谲,连唇畔都仿佛弯起来,悲悯的神色里带着一点戏谑。
想到蒋适先前从坊中百姓口中打听来的消息,说这观音庙不太平,他们沉下心,只假装没瞧见,默默当做无事发生。
这庙中,还真是有鬼啊。
雨打瓦檐,风吹树梢,不知何时起,那老僧又出现在殿外,陡然出声道:“几位檀越,已经开始宵禁了,庙里不留外人过夜。”
商叙神智被拉回来,他转了转眼珠,扯出一抹赧然的笑容,起身作揖,“不瞒大师,还没进长安城的时候,我们曾在城外客舍被贼偷走行囊,此番进城便是为了投奔我家亲戚的。您看,外头的雨下得这么大,客舍想必也早就关门了,您就行行方便,叫我们在庙中先凑合一夜吧。”
蒋适也道:“是啊是啊,大师,我们绝不乱跑乱摸,天一亮就走!”
老僧平静如死水的目光慢慢扫过来,凹陷进眼眶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纪知宜把眼轻垂,显露出一副疲惫之色,喻子衿也耷着脑袋,呵欠连天。
半晌,老僧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不多时,他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外,这回他迈入了殿中,手中擎着个木托盘,盘中是碗碟,里头放了几块馕饼。
“檀越们吃点东西吧,庙中许久没有香火,只供得起这个,还望莫要嫌弃。”
说完,他展开手臂,示意四人吃。
商叙与纪知宜对视片刻,各自都猜想他只怕是在试探他们,这馕饼兴许无异,但他们若是提防着不吃,那行为便算得上有异了。
这般想着,纪知宜先拾起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口中细嚼慢咽,依旧粗着嗓音道:“那就谢过大师了。”
余下三人也拾起馕饼,小口地吃了起来。
老僧没离去,目光垂落在噼啪绽响的火堆上,又望向纪知宜,“先前听这位檀越说,你们是从洛阳来的?”
“这饼有些噎,大师可否再赠些茶水?”纪知宜勉强吞下去,又道:“是,我们乃洛阳人士,开春起便一路游玩过来。”
老僧点点头,去取了茶水来。
他道:“洛阳是个好地方,业已天黑,檀越们吃过就歇息吧。”
四人咬着馕饼齐齐应声。
老僧没再多留,自顾走出了正殿。
火堆隐有熄灭之势,蒋适忙添了把干柴,四下里一搜寻,找到两床还算干燥的被褥,便将其铺在殿中,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商叙望向纪知宜。
纪知宜和衣躺下,盯着那观音像,想到先前定下的计划,本是要找到汪拙此人,但眼下见观音庙中古怪异常,她在腹中思忖许久,道:“等。”
初次交锋,他们不可随意翻找,以免暴露太多,先等着看看这庙里都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各自躺下后,都将眼睛轻阖住,谁也没有真的睡过去。
外头的雨小了点儿,没有先前那般凶猛了,入耳渐渐变成了沙沙簌簌的声音。
殿中仍旧泛着潮气。
“呜呜......呜呜......”
这时,殿外倏地传来很轻的哭声。
“嘿嘿......嘿嘿......”
同时,殿中也响起桀桀的笑声。
喻子衿脸色霎时变白,正要动一动,被纪知宜暗自压住手臂,低声道:“别动。”
四人将心提起来,纪知宜感受着腕中银镯的变化,发现其依旧是带着一股凉意,心也跟着沉下来。
这庙里的东西,绝非是普通小鬼。
那哭声不多时传入殿中,与从观音像上方传来的笑声汇合,殿内静了静,只是这片刻的功夫,四人便觉得有什么阴湿黏腻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想想真是折磨,四人心中难掩复杂,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分明紧张得要命还要装作不知道有鬼。
从那哭笑声来分辨,对面是男子。
蒋适假意翻了个身,轻轻打起鼾,胡乱说着梦话。
许久,他们才觉得那目光从自己身上游走,哭声与笑声也渐渐消失,一阵窸窣的动静转去了观音像后。
忽然间,有把鬼气森森的嗓子尖叫道:“杀了狗皇帝!杀了狗皇帝!嘿嘿,杀了他!”
另一把难过的嗓音却道:“呜呜......主上......主上我来陪您了......”
鬼气森森的嗓音又响起来,“唉,咱们被困在这里,连胎都投不了,也没办法占据老百姓的身子,多可惜。”
难过的嗓音抽噎着道:“守好秘密就行了,咱们生前不也是这样的么?你还想投什么胎?你要背叛主上么?我打你哦!”
那鬼气森森的嗓音静了静,忽然道:“你说,他们真的瞧不见我们么?”
“方才不是试过了么?你听这鼾打的,睡得多香!”
“也是,那穿绿袍子的先前还总盯着我瞧,我以为能看见我呢。”那鬼气森森的嗓音很赞同,“咱们照例检查了一遍,东西还在就行,走吧,回坛子里睡觉去,我困了。”
殿中渐渐静下来,蒋适的鼾声缓缓低下去,纪知宜抱着喻子衿,呼吸也放平了,商叙亦是动也没动。
四人都在等。
硬生生挨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纪知宜试探着翻了个身,缓缓将眼睁开,调转视线望向观音像。
这一眼,什么都没瞧见。观音大士仍立在神台之上,神情悲悯,同初见时没有任何分别。
她心下一松,正要开口说话,忽觉那黏腻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她浑身一僵,猛地仰头往梁顶去看!
梁顶上,正倒挂着两道鬼影,身子干瘪而细长,脑袋朝下,发丝如水草般一绺绺地垂下来,青白发灰的脸上嵌着猩红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他们!
下一瞬,两只鬼直直地从梁上袭了下来!
万想不到,这两只鬼竟如有神智,还知道诓骗他们!
纪知宜大喊不妙,“商叙,你挡一挡!”
商叙反应极快,忙旋身一躲,随即掏出符篆贴在双月刀上,只见双月刀金光一闪,顿时有了斩鬼之功效,他扔了一把给蒋适,喝道:“拿着!”
蒋适翻身而起,接过刀就向两道鬼影砍去。
趁着他们抵挡的间隙,纪知宜一把拽起喻子衿,拉着她在神台边缘用力一蹬,二人双双纵身跃上神台。
站定后,纪知宜忙转去神台的观音像后,在其身上细细搜捡着。
喻子衿掏出火折子,将其吹燃,借着这一缕暗光,在看清观音像上凿刻的字迹后,双眸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上面写着:天下共主商,死后入地狱。
这观音像上,竟胆大妄为纂刻了咒骂圣人的字句!难怪,难怪她先前看见观音像有异动,难怪这鬼物能俯身在观音像上,这观音像定是假的!
与此同时,那两只鬼躲避间见到纪知宜在观音像后摸索,周身登时浮起幽光,怒嚎一声直奔她而去!
好在商叙与蒋适双双翻身拦住它们的去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纪知宜一番查探下来,果真在观音像的底座处发现不一样的痕迹,她迅速屈指敲一敲,便发现这一处地方是个暗格。
她自袖中取出匕首,刀尖顺着那缝隙抵进去,用力往上一撬,很快便看清了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她果断拾起来,喻子衿便举着火折子上前,这下二人都看清了,这东西是个长命锁,背后还刻着一个“楼”字。
是玉楼的东西。
那两只鬼倏然间静了下来。
一道哭声响起来,尖锐得要刺破四人耳膜,“她拿了!她拿了那样东西!快拦住她!”这声又利又急。
下一刻,庙中似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原本只浮在殿中的阴气一刹间变得又冷又黏,四面灌进狂风,纪知宜暗道不好,立即拉着喻子衿跳下神台,与商叙二人紧挨一处,同时往殿外跑去。
就在这时,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僧阴沉着脸,目光落在二男手中那贴着符篆的双月刀上,语气称得上是暴怒,“我说过,不许你们乱碰东西,你们到底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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