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朵娘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瞬间闪过艳羡之色,“阿姐们的感情瞧着真好,我年纪小,就没有这样要好的朋友尼。”
商叙瞥着那些浆洗的女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便没说话,只是暗自将手藏在袖中,握紧了拳头,以备随时应对。
纪知宜回想了片刻,昨夜好似的确不曾瞧见多少孩子,即便是有,如朵娘这般同龄的女孩儿也极少,大多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牵起唇畔,“那位叫阿宝的小郎君,瞧着同你关系不错呀。”
朵娘弯了弯唇,走到溪畔一处矮石上拂裙而坐,晃着脚,叹道:“我也就愿意和他玩了,他既听话又懂事……怎么说到阿宝身上去了呀,话说回来,其实我以前也见过一对关系特别好的姐妹哩。”
纪知宜盯着朵娘的动作,眼神微闪,她目光往上游移,不经意地落在朵娘的耳朵上,默了片刻,搭话道:“是吗?她们的感情有多好呢?”
朵娘想了想,“她们是结拜姐妹,起先好极了,什么都与对方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互相起了猜忌,感情不比从前了。”
茴鸢问,“后来如何了?”
“后来?”朵娘咂吧着嘴,天真无邪地看着茴鸢道:“后来她们大吵一架,妹妹置气跑出去,坠崖摔死了。”
或许她还是孩子,“死”这个字眼从她嘴里念出来,显露出几分诡异的残忍。
喻子衿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问道:“那姐姐呢?”
朵娘却好似只能记住印象深刻的那些,她摇摇头,“寨子里这么多人,我没留神姐姐怎么了,只知大人们齐齐出动去找妹妹的尸骨,也没找着。”
纪知宜点点下颌,随口问,“真是令人唏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朵娘想了想,“两年前吧。”
“不说这个!”朵娘自石头上跳下来,拍拍掌心,将发丝挽去耳后,道:“我再带你们四处转转呀!”
纪知宜若有所思地盯了她片刻。
商叙贴过来,低声悄语,“有问题?”
纪知宜眼色微闪,摇摇头,“走吧,跟上她的步子。”
一上午的功夫,他们始终绕着蒙尕寨转来转去。
晓得他们是外头的人,没见过吊脚楼,朵娘甚至还领着她们进了一座空置的楼里,底下被腾出来,用作养鸡鸭之地,他们踩在二楼的木板上,便只听得见吱吱嘎嘎的声响。
从吊脚楼里出来,朵娘又带着他们绕了小半圈,走到一小片矮松林外,她突然停下脚步转了过来。
她抬手指着背后的矮松林道:“悄悄告诉你们,这里有一条小路也可以出去,是我和阿宝、巴郎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明日你们可以走这条路离开,省得再攀爬去山顶,那样多麻烦呀!”
“怎么突然说这个?”纪知宜惊讶道。
朵娘脸上浮出笑容,她抬头指了指天空,“以我的观察来看,明日应当是要落雨了,若是落雨,原先的山路就不好走了呀,这条小路方便许多,穿过这片松林,要不了多久就好走啦。”
她是个年仅七岁的女孩儿,说起话来十分跳脱,仿佛不过随口一说,没多久又招呼着,要他们跟她再去另一头瞧瞧。
纪知宜忽然抬起头,凝视着嵌在不远处的石壁,“朵娘,那是什么地方?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那是神坛。”
朵娘似有些不好意思,两根指头搁在身前来回打转,“吃晨食的时候,巴郎和我说了昨夜发生的事,他养的墩墩吓到你们了,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是伴着虫蛇为生的。在我们的信仰里,有蛇圣这一说法,蛇圣会保佑每个蒙尕寨的孩子……既有蛇圣,自然就有祭祀,神坛就是拿来祭祀的。你们若是想去看,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不能靠得太近。”
走曲折的弯路爬上去,站在宽阔的高台上,纪知宜才看清这神坛模样。
说是坛,其实是座一人高的石台,台面不知是刷了黑漆,还是被什么浸得发黑,四面不方不圆,正中心凿出一个约莫五尺宽的洞。
纪知宜不禁往前走了小半截路,“这底下是个洞窟?”
里头黑得什么也瞧不清,纪知宜却有那么一瞬觉得在被什么注视着,那种目光很森寒,又有些黏湿。
她愈发靠得近,甚至慢慢把腰身弯折。
忽然间,她的手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朵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阿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很深的洞穴,供我们囤积粮食用的,小心别掉下去了。”
见她开口劝说,商叙摁在腰间的手微微松了些许。
“是吗?”纪知宜目露惊讶,没忍住又低头去瞧了两眼,倏地“咦”了一声,指着那洞窟边缘的壁画道:“我认得这些盘蛇与虫纹,我在沙州时,曾在一位来自西域的胡商那儿见过,他说这叫什么……巫蛊?”
朵娘蓦地仰起脸,盯着她瞧。
纪知宜被唬了一跳,拍拍胸口,骇目圆瞪,“我随口说说的,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呀,难道,难道你们这里也有巫蛊?”
后头半句话被她说得极轻,悄悄的,仿佛这巫蛊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朵娘抿了抿唇,收回目光,悄声道:“的确有,但如今寨中没有人在用了,只祖上用过,这在我们这儿是秘密呢,谁都不许胡乱说这个,你真是误打误撞提起来了。”
纪知宜瞟了眼站在一旁的三人,茴鸢立刻心领神会,挽住喻子衿的胳膊走上前。
茴鸢好奇地说着:“这个什么巫蛊我只在茶寮里听过一些,没有听得太明白,说是用在王侯纷争时,不过那等高位之人离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太遥远了,不提也罢……只是这会儿倒勾起了我的兴趣,朵娘,能不能悄悄说一说呀?你说祖上用,都是哪些人用呢?”
“这……”朵娘有些摇摆不定,“家里人不许我胡乱说这些。”
茴鸢摸摸她的脸,笑意温柔,“怎么,还怕我们将这些东西学了去呀?我们对此一窍不通,只懂做买卖,也就是听个乐罢了,你不想说也无妨。”
朵娘瞅了几人一眼,也许是见他们面相和善,便道:“普通人没本事用蛊,只有蛊圣和圣女才有资格。”
商叙装出一副迷茫神情,“这二者有何不同?”
朵娘道:“蛊圣是男人,养得百虫,也镇得住百虫,寨中生杀、祭祀、用蛊都在蛊圣身上,他也能同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但他不能将这本事传授给谁,因这蛊必须由女子传下去。”
“圣女则是从千户里挑选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女人。要先以自身作为器皿,让从坛中厮杀出来的毒虫喝她的血,在她身上爬来爬去,等到那虫长成蛊灵后,再叫那虫伴着她一起长大,她若能成功熬过去,便可凭蛊灵驱使所有毒虫,也可以在无形中操控别人,只要触摸到她,被她的蛊灵锁住恶念,便可被她操纵。”
朵娘说着耸了耸肩,“二者的不同之处,就是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并且女人要比男人厉害得多,可以一代代传下去……只是很可惜,如今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圣女了,我可没听说过。”
纪知宜微垂着眼皮,想到在长安逼文韶心暴露那晚,她正是唱着“小虫儿,慢慢爬”之类的歌谣……
而且,她先前一直不曾想明白,文韶心究竟是如何操控的喻子贺,如今听朵娘这么一说,倒有些恍然醒悟。
喻子贺对文韶心抱有邪念,故而这股欲望能被文韶心的蛊灵察觉到,文韶心便可通过与他肌肤相触时,利用蛊灵投射的力量操控他。
文韶心难道是蒙尕寨的圣女?
可朵娘又说这巫蛊只是祖上在用,究竟是朵娘不知情,这寨中还藏着高手,能私下传授给文韶心,还是朵娘在扯谎?
“行啦行啦,我说的这些,你们不许放在心里,一定要忘掉!”朵娘轻轻跺了跺脚,“先回堂屋去,应该要吃午食了,有香喷喷的鸡汤喝哩。”
…
回到鼓楼中的堂屋,叫阿宝的少年已经带男子们回来,两方的目光在半空汇合,元林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显然,他们这一程并没有抓取到有用的信息。
巴尤亲自端上热气腾腾的鸡汤,拿瓦罐装着,率先喝了两口,喜孜孜地道:“我们这里的人讲究吃素,往日不怎么吃荤腥,你们远道而来,多吃点。”
纪知宜笑道:“阿郎是主子,先叫我家阿郎享用吧。”
求真眯着眼睛瞅那瓦罐,乐呵呵接过巴尤递来的鸡汤,指头却倏忽间一顿,不慎打翻了碗。
碗“咣”的一声砸在案上,鸡汤撒出来,求真急忙四下找帕子,要去帮着擦一擦,随后不动声色将发丝落在鸡汤表面。
巴尤也不恼,脾性极好,拦住求真道:“不妨事不妨事,我再舀一碗便是。”
旋即求真再得到一碗鸡汤,他试探地喝下去,等了半晌,胸膛法器未有异动,证明依旧是干净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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