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吃饱了吧?”巴尤忽道。
纪知宜敛回思绪,低垂着眼睫,维持沉默,将话语权交给求真,她现在只是跟随阿郎外出的婢女。
求真浅浅笑道:“多谢巴翁款待,不知我们住哪里呢?”
巴尤道:“你们随我来。”
走出堂屋,寨子里的那些人已各自回到自己的房前,但都没进屋,依旧趴在土壁后面,露着半张脸瞧他们。
巴尤在前头领路,带他们绕上石阶,半晌抵达鼓楼内。
许久走到尽头,他们才发现有七八间屋子都是空的,巴尤道:“我们这里就是屋子多,这几间向来是空置的,你们随意挑了住进去即可。”
话音甫落,他浮灯与众人擦肩而过,仰面打了个哈欠,“太晚了,先睡吧。”
那些寨民旋即各自回房,笑眯眯地阖紧了门。
宽阔的廊道寂静,残缺的月色洒下来,泛着微弱的光。
求真佯装要先挑选,挨个进了屋内探查,再出来时,便低声道:“干净的,晚上睡觉将门窗堵死,符篆记得贴在床脚。”
纪知宜依旧默认商叙同自己一间屋子,毕竟喻子衿那头不便与男子同住,茴鸢与喻子衿作伴最为合适。
她走进尽头的那间房,浅浅打量了一番,两条矮凳,一张小桌,一张不算宽敞的床,还有一床灰扑扑的被褥,点起油灯照去,她和商叙的影子投映在壁上,拉得又长又歪。
她默默关紧门窗,从随身斜挎的囊袋中取出几块碎布,堵死那些缝隙,而后又将求真画的符篆贴在四个床脚。
她爬上床,和衣躺下,闭眸轻声道:“一起睡吧,求真大师叫我们贴符,想必是为了防蛇虫,你不便再睡在地上。”
商叙还在检查四周有无隐藏的蛇虫,骤然间听见这些话,他惊得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无措,“我......”
纪知宜满脑子都是那些难解的谜题,她又撩开眼皮,古怪地瞅了他一眼,“你不是自诩正人君子?那日你都敢压着我亲,到今日连床都不敢上了?不过是和衣并躺,解决人要睡觉的问题而已,你若觉得不好意思,隔壁还有间空屋。”
商叙没想到她会说得这般直接,但转念想想也是,眼下这种情况,哪里还计较什么礼义廉耻与清誉,她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他只盼望着早早找出答案,这样他们一行人便也能早早出去……区区两个晚上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
更何况,他并不想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隔壁那间屋子,他不想去。
“还不过来?”纪知宜催促了一声。
她这般宽宏大度,对比之下就显得他格外拘谨忸怩。
商叙吹熄了油灯,缓缓上前,站在床边,刚落了膝头至床上,就见她神色自然地往里侧让了让。
这床板只要一触碰,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听着这动静,略有些僵硬地躺下,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是怕唐突你。”
纪知宜翻了个身,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细嗅着被褥上若隐若现的潮气,伸出指尖探一探,只觉得又硬又冷。
她动作略一顿,又把身子转回去,面向他,坦然地闭上眼睛,摸索着解开他腰间裙带,将手伸进他的衣摆,拿他的肚皮给自己暖手,嘴唇轻轻翕合,如呢喃细语:
“都到这地步了,哪儿来那么多的规矩,你身上烫得像团火,借我摸一摸……打什么颤?别告诉我,你在这种时候还能满脑子想着那些情爱,我们来这里是办正事的,可记住了?”
商叙被她一本正经的言辞说得羞愤难当,嗓音变得闷闷的,“知道了。”
“赶紧睡。”纪知宜道:“明日见机行事。”
既然如此,那他抱着她睡不过分吧?
少年悄然搂上她的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见她没反抗,便也跟着放下心来,嗅着她发顶的淡香,琢磨起这蒙尕寨的诡异之处,慢慢阖上了双眼。
...
寨子中喂养了不少走地鸡,翌日天未亮,嘹亮鸡鸣自远处传来,纪知宜猛地睁开眼睛。
在外行走多日,她已养成警惕留神四周的习惯。
她一动,商叙便也瞬间醒过来。
四目相对,二人都借着适应黑暗的眼睛看清了彼此,纪知宜默默调转视线,心想他睡觉倒老实,昨夜抱她是何姿势,现下便还维持着。
她推开他,越过他的身子往外爬,自顾取了水囊中的水洗漱,凝神听了听,不由地蹙紧了眉头。
商叙耳力极好,自然也听见外头的动静,讶然道:“寨子里的人,也这么早就醒了?”
半晌,二人拉开房门,便见寨中如昨夜初见那般,四处亮着烛光,淡黄的光晕层层叠叠,恍似明灯万千,竟让人觉得这深林里的蒙尕寨如梦一般绚丽。
“这里的人是不睡觉么?”喻子衿顶着一双发青的眼眶走过来,显然昨夜警惕之下并未睡好。
茴鸢细细看了纪知宜一眼,见她无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搭腔道:“既然都起来了,就下去转转吧。”
一行人陆续往鼓楼外走,行至平地时,便见那巴尤倒提着几只鸡过来。
他换了身打扮,与这寨子里的其他人一般,穿着暗色系窄袖长袍,头顶梳着高髻,插了根木头做的簪子,脖子上挂着铛铛响的铜铃,走起路来阔步生风。
瞧见他们,巴尤惊讶地道:“这么早就起来了?”随即又歉意笑笑,“是我抓鸡吵着你们了......”
求真举着肥手摸摸假胡须,“我们在外行走,觉一向也浅得很。”
巴尤道:“既是这样,不如同我一起去用晨食,等天完全亮了,我叫寨子里的人领你们四处走一走,瞧一瞧……喏,看这走地鸡,肥不肥?我预备中午宰杀了炖汤招待你们来着。”
寨子里的人们迈着细碎的步伐走出来,目光轻飘飘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各自忙碌起来,或是提篮去摘菜,或是端盆去浆衣。
昨日那叫朵娘的女孩儿和那位十八九岁的少年欢喜地跑过来,朵娘道:“巴郎,带他们逛寨子的任务就交给我和阿宝吧!”
纪知宜好奇地眨着眼,望向巴尤。
他那张和善的脸上笑颜依旧,脚步却仿佛顿了顿,很快又阔步往前走,话音留在原地,“行,就交给你们。”
朵娘脑袋上梳着低垂的小髻,戴着不符合她体型的帽子,帽如圆盘,缀满银花。
她笑嘻嘻绕着几位女郎打转,抚掌道:“我猜今日晨食应当是吃糯米饭,配着薯芋和酸笋,后头这两样东西是我们这里的特色,你们不一定吃得惯,随我来吧!”
众人跟随她的脚步走到昨夜那用膳的堂屋,只见十余位老媪正围灶笑谈,巨大的铁锅中冒着浓厚的白烟,可见这堂屋应是负责了全寨的吃喝。
跪坐下来没多久,朵娘口中的晨食便被一一送来,果真如她所说那般,全猜中了。
依旧用昨夜的法子验过,众人才放心地咽下去,笑谈小半晌,日头便渐渐冒出来,一缕缕初阳自山巅照耀下来,为这座山寨增添不少生机。
朵娘身负重任,见他们都吃过了,便叫那名唤阿宝的少年领着男子们去鼓楼后头的那片吊脚楼处转转,她自己则领着女郎们往鼓楼下方的溪畔去。
摸不准她年纪这么小是否已经接触巫蛊,众人本不愿分开行走。
可眼下整个寨子的人都表现出十二分的善意。
他们无论是长相还是脾性都与传说中的不一样。
求真大师能及时窥探到用蛊之迹,可寨子里的人们到现在为止也没显露半分,还叫他们度过了平安无事的一夜,这简直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本定好的计划,避虫符那等提前准备的东西,根本用不上。
他们摸不清对方实力前,更不好贸然主动攻击。
更何况那巴尤说只许他们待两日,他们需要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找到蛛丝马迹。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暗中对了片刻眼神,按兵不动,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这厢朵娘将两条短小的胳膊剪在身后,蹦蹦跳跳地在前方带路,领着几位女郎走过平地,穿过草丛,没多久便踏足在林间小径,在太阳完全升起后,成功抵达了溪畔。
溪水潺潺而流,水面极清,还有不少年轻女子在溪畔弯腰浆洗,对唱不知名曲调。
朵娘喋喋不休说着蒙尕寨的世代繁衍,说祖先建立此寨时,是为避世间战争祸端,最初不过十余人,繁衍至今,已有子孙无数,维持了数百年。
初春的稚嫩枝芽在树上新生,清晨寒凉的风吹过来,吹落几片树叶,在半空悠悠地打转,片刻落在纪知宜肩头。
喻子衿顺手替她拂去,好奇地指着那些浆洗女子问,“她们怎么一直在笑?是我们长得……招人笑话吗?”
朵娘回过身,天真地摇头,“那自然不是了,阿姐真会说笑,你们长得同我们一样,眼耳口鼻俱在,她们笑话什么呀……是因为我们这儿的人天生就爱笑,十分乐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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