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我要是不打领带,他们会不会恕不接待?”
“不会的,罗博,穿得人模狗样点就行。”
包厢里笑闹成一团,贺兰烯吃得有些撑,准备去外面透口气。
刚走到走廊尽头的暗角,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贺兰烯。”
“我们谈谈吧。”
她回头。
霍司夜站在那里。
他很少戴眼镜的,但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神却没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反而晦涩难懂。里面翻滚的情绪太多,让人不自觉想避开。
“学长?”贺兰烯直觉不妙,“你也在这?”
霍司夜没理会寒暄。
他向前一步,皮鞋踏在光洁地砖上,瞬间缩短的距离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这些年…”
“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回到他身边?”
贺兰烯后背贴上冰冷的墙砖:“学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试图用平静武装自己。
“不明白?”霍司夜似笑非笑。
“我越来越相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手指用力掐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些翻涌的画面按回去,平日的冰山外壳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痛苦。
“贺兰烯,告诉我,接近阿祈,是不是因为你也想起来了?还是…你只是在利用他,像当年可能利用我那样?”
“我没有!”贺兰烯的声音发颤,“霍司夜,你冷静一点,你的记忆可能被干扰了,你……”
“你爱他吗?”霍司夜猛地打断,“像你当年…可能对我表现出的那样?”
他再次逼近,实验室消毒水味道的寒凉气息喷在贺兰烯脸上,“你会不会也像当年一样,哪天又莫名其妙地消失?把他的记忆也搅成一团乱麻?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喜欢你?在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时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裹挟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无处宣泄的委屈。
这太不像他了,无论是高中时期还是他的十八岁,无论是那个位高权重的霍司大人还是那个永远受人称赞的霍司学长。
没有人想过他有一天会这样,变得不可理喻,变得丧心病狂。
变得那么自私。
贺兰烯脸色煞白,被他话里的信息量和赤裸的恨意冲击得说不出话。
霍司夜看着她失语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卑微而希冀道:
“如果讲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去跟阿祈说,我…”
“说什么?”
伏苏祈不知何时斜倚在消防门框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半杯红酒。
“表哥,这么有雅兴,跑到火锅店的消防通道…开会?”
他慢悠悠直起身,迈步走来。
他停在贺兰烯身侧,自然而然地将她挡在身后半米。
目光扫过贺兰烯失魂落魄的脸,他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烯烯,脚没事吧?刚才看你出来时,好像绊了一下。”
他点破了霍司夜逼近时贺兰烯后退的狼狈。
霍司夜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
“阿祈,实验室一组的关键数据出现异常波动,需要紧急核对原始记录。”理由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符合他一贯严谨的形象。
“哦?”伏苏祈眉梢微挑,拖长了尾音。
他晃了晃酒杯,暗红的酒液危险地挂在杯沿。
他没看霍司夜,目光反而落在他肩头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可能是刚才激动时蹭上的灰尘上。
“什么数据这么十万火急。”
“要劳烦我表哥亲自追到火锅店后门。”
他刻意加重了“火锅店”三个字,“还情绪这么激动地请人帮忙?”
他向前微微倾身,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霍司夜的肩头。
啪嗒。
一滴暗红如血的红酒,落在那点微尘上,迅速在昂贵的羊绒面料上洇开一小块刺目的污渍。
“啧……”伏苏祈的视线落在那块污渍上,“衣服脏了,表哥。”
“要我未婚妻送你回家吗?她车技很稳的,你知道的,我喝了酒不能酒驾。”
“你喝了酒?”
霍司夜立马夺走他的酒杯,语气很严厉:“喝了多少?”
“一口,怕醉的不省人事,不能和我亲爱的表哥打招呼。”
“是吗,刚才打了招呼吗?”
两个男人,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无声对峙。
走廊的声控灯倏地熄灭,瞬间将三人吞没。幽暗的光线下,人影轮廓模糊,不人不鬼,气氛诡谲难明。
绝对不能再任其发展了。
她果断上前一步,柔软的手掌直接贴上伏苏祈的额头,动作亲昵又带着点不由分说的霸道:“阿祈?”
“没发烧吧?理理还在包厢眼巴巴等着我。”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娇的意味十足:“陪我回去嘛?好不好?帮我涮涮毛肚呗?你看翟辞就知道围着理理转,虾滑都抢着给她捞,好羡慕哦!”
伏苏祈低头看向贺兰烯。
“那得重新点个锅。”
“我不准你吃他们的口水。”
贺兰烯噗嗤一笑,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我们用公筷的好不好。”
就在这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的“秀恩爱”档口,霍司夜毫不犹豫地将那副眼镜摘下。
看也没看,手腕一扬。
眼镜“咚”地一声,落入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垃圾分类正确。
“数据,我自己再核对一遍。”
伏苏祈似乎并不意外,没有回头,只是顺势揽过贺兰烯的肩,带着她旁若无人地转身,朝包厢方向走去。
只声音惬意慵懒地飘向后方:“哦,随你,路上小心,有需要的话,就和我说。”
他把贺兰烯的脸转了过来,“走了,刚进来时瞄了一眼,你下的那盘鱼丸,再煮可就真成鱼糊糊了。”
贺兰烯的心莫名一跳:“…阿祈怎么知道是我下的鱼丸?”
他不甚在意地说:“随便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天赋异禀 占有
但他回头了, 那天他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时候的贺加贝足够天赋异禀,她已经混进入群, 期待地转过身、回头,那个血族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望向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
百里今天本来不该来。
他跟霍司夜认识这么多年, 知道他什么脾气。心情不好的时候别往上凑, 凑了也是自讨没趣。可他自己心情也不好, 憋得慌, 走着走着就走到这边来了。
霍司夜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份文件,头都没抬。
“有事?”
百里靠在门框上, 没吭声, 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人待着,不说话也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霍司,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霍司夜翻了一页文件。
百里已经走到墙边了。越往里走,墙上挂的画就越密集, 一个小桌上还堆着一摞画,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他抽出来一看, 愣住了。
“这地方……”百里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好像是高中部……但你从哪里找到这么土的地方。”
霍司夜没理他。
百里又往下翻, 全是同一个视角,一张一张看过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最早的几张,画面里只有风景,没人。后来开始出现人, 但都是背影,远远的,模糊的,看不清是谁。再后来,那些背影越来越清晰,可始终是背影。
直到最后一张。
百里拿起来,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几个人,”他指着画里角落的几个影子,“是我吧?这个是……”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但霍司夜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挺闷骚啊,”百里把画举起来对着光,“这种鸟不拉屎的角落你都记住了?”
霍司夜放下文件,走过来,接过那幅画,看了很久。
具体是哪一次他记不清了,反正是那种不太好的时候,大概其中有一个人垂头丧气,也许是贺兰羽,也许是百里,但绝不可能是伏苏祈。
高中时代的伏苏祈华丽张扬,所向披靡。
几个人缩在那儿,可他的视线没落在那些人身上。
他落在画面中央。
那个唯一站着的人。
人群里那么多张脸,都在往后退。只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前面。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画里的自己正在笑。
霍司夜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画撕了。
撕得很慢,从中间撕开,再撕一次,再撕一次。碎片落在脚边,落了一地。
百里站在那儿,没动。
他从来没见过霍司这样,那种表情比生气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