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一言难尽。
“阿祈,”他把屏幕朝霍司夜晃了晃,“让我别再查那个女孩。”
百里气笑了:“贺兰烯算老几啊,昨天居然跟我发消息,说要跟我好好聊聊,我能跟她聊什么……就知道喊我百里哥哥,真会装——”
话没说完,他蓦地停住了。
“画里的女孩好眼熟啊……”百里慢慢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些画,看着画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永远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少女。
霍司夜走回办公桌旁边,手按在某个地方,按了一下。
百里听见有什么声音响起来,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画一点点碎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等最后一幅画也落在地上,很认真地盯着霍司夜。
“你这是干什么?”
“记得这些,”他说,“没意义了。”
百里问:“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
“因为从始至终都不只有我。”他说。
百里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
那些画里,从头到尾,明明都是同一个人。
他很想问,霍司,那个女孩知不知道?
*
空气里还顽固地残留着一点火锅汤底的辛辣气息。
顶灯没开,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贺兰烯坐在边缘的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上的报表,处理着学业上的邮件。
浴室方向传来水声,哗啦哗啦。
水声停了。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嘟囔。
贺兰烯抬起头,浴室门开了条缝,一团带着热气的影子挪了出来。
伏苏祈穿着酒红色的丝质睡袍,带子胡乱系着,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被热水熏得泛红的胸膛。
他扶着门框,脚步有点飘,像踩着棉花。
那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视线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地毯上。
“脏……”伏苏祈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声音带着醉酒后的黏糊沙哑,“那门全是灰,我还靠了这么久…还有火锅味,腌入味了…”
伏苏祈嫌弃地嗅了嗅自己的睡袍袖子,眉头拧得更紧,摇摇晃晃地就往里走,目标明确——那个大到离谱的圆形浴池。
贺兰烯放下笔记,叹了口气,起身跟了过去。
伏苏祈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睡袍带子,一脚迈进水里,整个人沉了下去,只留下脑袋枕在光滑的池沿上。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打湿,粘成一簇一簇的,水珠沿着伏苏祈优越的鼻梁线条滑落,最后汇入锁骨那浅浅的凹陷里。
空气里浮动着精油的味道和伏苏祈身上一丝极淡的酒气。
贺兰烯搬了张矮凳放在离浴池几步远的地方,重新拿起笔记。
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窥视着水中的轮廓。
伏苏祈安静得过分,只有胸膛在水下缓慢地起伏。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和屏幕的微光里一点点爬行。
邮件终于处理完毕,屏幕暗了下去。
贺兰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池中的血族。伏苏祈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
“阿祈?”贺兰烯轻声唤他。
伏苏祈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像受惊的蝶翼,缓缓掀开。它的鳞片飞走了,香甜诱人的花粉却沉入水里。
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望过来,褪去了平日的锋利,只剩下一种纯净的茫然和专注。
水光落进伏苏祈眼底,倒映着贺兰烯靠近的身影。
“嗯?”伏苏祈喉间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尾音上扬。
贺兰烯在池边蹲下来,高度正好与伏苏祈齐平。
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水珠顺着伏苏祈额前的黑发滴落,滑过眼角眉梢,欲坠不坠,像是含着受伤的泪珠。
“阿祈,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贺兰烯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水汽氤氲的静谧。
伏苏祈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值得他这样专注地凝视。
贺兰烯伸出手,捧住伏苏祈泡得温热的脸颊。
他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偏过头,温顺地将脸颊更贴向贺兰烯的掌心。
“今天。”贺兰烯指腹摩挲着伏苏祈耳后那块滑腻的皮肤,“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我是你未婚妻了。”
伏苏祈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殷红的唇微启,吐出的气息带着酒后的微醺热意,拂过贺兰烯的手腕。
“难道不是吗?”伏苏祈理所当然。
“我又没有说错。”
“当然没有。”贺兰烯俯下身,吻落在伏苏祈微扬的唇角。
那片皮肤甜美而柔软,又催生出一丝蛊惑人心的醉意。
“醉得这么厉害?”贺兰烯的声音也染上了水汽的潮湿,低沉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要不要未婚妻教你怎么接吻?”
他盯着她,没有让她如愿碰到他的嘴唇,却将其它柔软的地方毫无保留。
空气里的松木冷香和伏苏祈身上蒸腾的热意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危险的网,将人紧紧裹挟。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吮着催情的毒药。
“教?”
“那先告诉我,你和霍司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兰烯瞬间眯起眼睛。
伏苏祈清醒得可怕。
或者,他从未真正醉到失去掌控。
“霍司学长吗?”贺兰烯稳住声音,尽量让语调听起来不带任何意味,“之前见过,萍水相逢。”
“只是见过?”伏苏祈追问,声音贴着贺兰烯的耳根,低得如同私会密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危险,“只是……相逢?”
贺兰烯不想敷衍,但她实在也说不出什么。
霍司夜像一幅精心装裱、陈列在艺术馆深处的工笔画,笔触细腻,意境深远,却始终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凉意。
他们之间有过无需多言的默契,有过共同面对压力时短暂靠近的慰藉,甚至……他在她孤独的时候给予了陪伴。
可她不是傻子,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那点微弱的情愫,不够热烈,不够明确,终究让人无法生出奋不顾身扑过去的勇气。
“学长帮过我很多。”贺兰烯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晃动的水面上,“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我们算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伙伴?”伏苏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所有的慵懒和暧昧瞬间被一种酸涩取代。
他扭过头,后脑勺对着贺兰烯,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后颈线条。水波剧烈地晃动,映着顶灯的光,在伏苏祈线条流丽的背肌上跳跃。
伏苏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气,哄不好那种”的低气压。
“所以呢?你暗恋过他?或者他喜欢过你……”伏苏祈闷闷的声音从水面传来。
看着伏苏祈这副幼稚又执拗的闹脾气模样,贺兰烯心底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复杂涟漪,反而奇异地被冲散了,只是涌上一丝荒谬的、想揉乱他湿发的冲动。
但“暗恋”这个词被他用这种酸溜溜的腔调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被扒光的窘迫。
解释,更像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切割: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赌气地、动作极大地划动水面,哗啦一声,矫健的身体瞬间游到了浴池的另一头,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的后背。
而水波还在愤怒地拍打着池壁。
她看着那个闹别扭的背影,一时有些茫然。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水花猛地炸开。
伏苏祈转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贺兰烯还搭在池边的手腕。
天旋地转。
贺兰烯重重撞进一个同样湿透的怀抱,水流混乱地撕扯着身体,视线一片混沌,只有无数气泡在耳边尖叫着破裂。
混乱中,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水珠不断从睫毛滚落。
视线在呛咳带来的泪水中艰难聚焦。
伏苏祈的脸,近在毫厘。
他脸上还残留着气恼的薄红。
“疼……”他忽然凑近,委屈地哼哼唧唧,“头疼得快裂开了,烯烯,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可你……”
“你还在想着别人。”
“只准想我!”他在她的颈窝蹭了蹭,高挺的鼻梁抵着锁骨,还在不安分地动着。
“听到没有?只准想我!现在,立刻,就在这里!”
“哦?头疼啊…”她微微仰头,“那,我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大胆地迎上他骤然加深的眸色,红唇微启:
“是这样吻你?”她的视线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