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牢牢记得他那句“全都讨厌”。她不知道他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他讨厌她,非常讨厌。
那么,她能做的,就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不再奢望任何靠近。
心里那个刚刚冒了点尖的、小小的芽,被她自己亲手掐掉了。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麻木。
好像母上在天有灵告诫她,你本来就该要习惯的。
她从来不知道秋天还可以冷到这种地步,冷得骨头缝都发疼。她没太多时间难过,生活费像悬在头顶的刀子,怎么省,怎么赚,这些现实问题压得她喘不过气。
*
后来的某一天,她低头匆匆路过体育场。一个平时就爱找她茬的高个子男生,带着几个朋友拦住了她。
“喂!书呆子!”男生嗓门很大,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我们打球,球老飞。你,过来帮我们捡球。”
贺兰烯停住脚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男生抱着胳膊,故意用一种施舍又侮辱的语气报出一个价格,一个高得离谱的、捡一个球的价钱。
贺兰烯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越瞪越圆。
羞辱?跑几步,弯个腰,就能赚到这么多?这比她周末去小餐馆洗一天盘子挣得还多!……天降横财!
她脸上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真的?”她声音都亮了几分,“说话算话?”
男生和同伴们看着她瞬间放光的脸,得意地交换着眼神,嗤笑起来。
看吧,为了钱,什么尊严都不要了。
羞辱人就是好玩。
可那带头的男生,看着她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这反应……是不是不对?他张了张嘴,想说“逗你玩的”。
却见贺兰烯已经利索地脱下了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略显臃肿的旧毛衣。她原地蹦跶了两下,像个准备起跑的运动选手,然后小跑到场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用眼神催促:
“开始吧?球在哪儿?我去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甜甜的雪梨 超级好哄的
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布料黏在背上。贺兰烯记不清自己弯了多少次腰,跑了多少趟。直到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倾泻下来, 晃得人睁不开眼。
贺兰烯直起发酸的腰,把最后一个球抛回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备结账。
“喂!”
她停下, 回头。阳光刺眼, 他眯了下眼睛, 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再加点钱也行。”
见她回头,眼神清凌凌的看着自己, 周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又支吾了一下:“或者……你来提价格?”
贺兰烯礼貌地笑了笑:“不了,我怕我习惯挣快钱,以后就会想要偷懒。”
他旁边的朋友立刻爆发出心照不宣的怪笑和口哨声。
有人用胳膊肘撞他, “驰哥,来真的啊?”
“这就护上了?”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个面瘫啊?”
周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转向贺兰烯,试图找回场子,目光在她身上挑剔地扫过, 从沾了草屑的裤脚到被汗贴在额前的刘海。
“你……你刚才捡球姿势不对!跑起来一点样子都没有,笨手笨脚的!”
“我也早就想换人了!”
贺兰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等他声音落下,才报出一个数字。不多不少,正是之前谈好的、她应得的总额。
周驰噎住,摸出个人终端转账。提示音响起,贺兰烯确认到账, 把搭在臂弯的外套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下意识抬脚想追,同伴们变本加厉的哄笑声却更加肆无忌惮了。
很多年后,周驰才会模模糊糊地承认,那天吸引他的,根本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不是样貌、身材,家财万贯,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少女本身。在当时,他只会模糊地觉得那个沉默又执拗的女孩很好看,很奇怪,一点儿都没有别人口中的不堪。
可是,在口口流传里,他只会变成一个流口水的傻瓜,他宁愿人云亦云。
……
贺兰烯很累。手臂酸麻,她抱着外套,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喧闹被远远甩在身后,才在一片背阴的草坪边缘停下。
她记得这里附近好像有个贩卖机,卖温热的冰糖雪梨汤,有人说过很好喝。她节俭,但偶尔挣到钱,也会想对自己好一点。
想要,那就去看看。
她朝着别人形容出来的方向走去,却在接近那栋漂亮的玻璃房时,撞上一堵柔软却坚决的阻力。
空气微微扭曲,泛着极淡的白光——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权限屏障。
她恍然想起自己借读生的身份,这些地方不属于她,校园里很多设施,她都没有使用资格。
喝不到也没什么。她转身,走到旁边一片能晒到太阳的草坪。太阳真的太热了,没多久就散发出被烘焙过的青草香,草叶很干净。
就算不干净也没关系,她不在乎脏不脏,只是脚底发烫,想躺下,迫切地想要休息。
贺兰烯放松身体,直接躺了下去。草根扎着后背,有点痒,但身体陷进草地里,阳光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
她长长舒了口气,随意把头转向左边。
不远处,是另一片显然被精心维护的草坪。
一群男生正在那里打排球。
六七个,分成了两边。她一眼就看到了贺兰羽那头标志性的红发,还有另外两个极其惹眼的少年。
她认得……是开学典礼上那个发言的,叫……叫什么来着?
他叫伏苏祈。贺兰烯想叫自己不要自欺欺人了,明明突然之间就记起了他的名字。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灰色运动长裤,另一个……贺兰烯没印象。
他们不仅在打球,嘴也没闲着。
“七七!你这球是往天上打的?准备喂鸟?”
贺兰羽刚扣飞一个球,立刻被百里无情吐槽。
“贺兰你的球也飞了,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们七七小名!”
百里持续发力:“刚才那个贵妃醉球我都懒得喷,直接卧倒是吧?”
“牛牛,你闭嘴没人当你哑巴!”贺兰羽恼羞成怒。
“菜还不让说?”伏苏祈轻飘飘地回敬,看上去不受任何影响。实际在听到“七七”这两个字时,就已经开始生闷气了。
贺兰烯看着,不知不觉撑着手臂坐直了身体。她从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
笔尖先是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划拉,勾勒草叶的轮廓,远处建筑的线条。
欲盖弥彰地,那球明明都到他手里了,却只敢画球,其他的一点都不敢画了,甚至最后偏到了模糊的排球网。
然后,笔尖终于不由自主地悄悄滑向了那片跃动的光影。她画下散落在地上的书包、再画下那双她第一眼看到的红色运动鞋的轮廓。
她开始画伏苏祈。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拦网。
她画得越来越仔细。
画他防守时微躬的背影,画他起跳时衬衫下摆扬起露出的一截紧窄腰线。画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还有脸上那种混合着专注和一点点小得意的神气。
她观察他因为争执而蹙起的眉头,听他明亮又晃动的声音:“刚才那球压线了!”
对面一个高个子男生嬉皮笑脸地耍赖:“谁看见了?你眼瞎吧七七!”
伏苏祈的脸色沉了下来,眉眼变得凌厉。
“玩不起就别玩。”
“谁玩不起?有本事来单挑啊!极速单人赛,敢吗?”那人梗着脖子叫嚣。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排球哪有正规单人赛?这摆明了是斗气。
“阿祈,算了,跟他较什么劲。”百里劝道,“拉低档次。”
贺兰羽也嚷嚷:“就是,下次再来碾压他!现在我们得齐心协力留着力气宰百里!”
伏苏祈没理会,只盯着那个人,下颌线绷紧了一下,然后忽然松开,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行啊。规则?”
所谓“极速单人赛”,就是在这草坪上划个小场区,没有队友,连续对打,看谁先失误或接不住,纯粹比拼个人技术和体力。
一种非常消耗体力的较量。
比赛开始。
伏苏祈的动作变得更加简洁,他不再说话,排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对方区域,又快又狠。
贺兰烯屏住呼吸,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手臂肌肉的拉伸,他得分后,那瞬间掠过眼底的、倨傲明媚的光芒。
他赢了,三局三胜,那个挑衅的男生喘着粗气,累到往后一躺,脸色难看地认输。
一直紧绷着神经,完全沉浸在捕捉他每一个神态的贺兰烯,看到这里,不知怎么,也跟着轻轻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