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你高贵的头颅_动梨【完结】(125)

  她得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变成四平八稳的常态。

  典礼结束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抱着书匆匆离开。她合上厚重的教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下脚步,混入三三两两、仍在兴奋议论着刚才插曲的学生队伍后面。

  “贺兰羽好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机会给我!”

  “拱手相让有什么意思,还得靠自己争……”

  “得了吧,有那几位常胜将军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争到第一名,早知道当时去隔壁学院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没出息……”

  “对了,伏苏祈今天怎么有时间参加开学典礼。”

  “哦,我知道,我听说他放弃跳级了……”

  这个熟悉的名字在贺兰烯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轻轻叩击。

  她曾隐约听到过吗?

  直至此刻。

  贺兰烯才敢云淡风轻地承认:她当时并不能恢复到四平八稳的常态,说是四仰八叉还差不多。

  之后几天,她脑中总是闪烁那日的惊鸿一瞥,休息时间全用到这上面了。

  当然,也包括那本魔鬼教科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中二时代 请用钱羞辱

  珀尔东洲秋冬的寒气已经能咬疼耳朵。贺兰羽顶着他本周的第七种发色。

  一种像是在化工染料桶里浸过的荧光红, 刚刚完成了他反抗行动的最后一步:让全校停电。

  当然没有人敢叫他的家长过来,他的家长在温柔乡里面恐怕也不愿意过来。最后是他那个见钱眼开、没一点文化的舅舅过来的。

  舅舅随便说点话,脖子上、手上戴的宝石就足以让他出丑, 没有任何一个体面的人会戴这种款式的戒指和项链。

  家里早就乱套了。

  父亲又弄回来一个私生子,母亲人在珀尔西洲度假, 他们两个倒是默契的玩得开心。只是母亲对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没有跟她打声招呼, 就又多了一个孩子的事, 还是有些生气。

  父亲反唇相讥:“你现在那里不也有一个孩子吗?”

  是的, 他母亲确实还有几个孩子。他贺兰羽若不是有贺兰家的继承者血脉, 在他们眼里将什么都不是。

  既然这个家已经烂透了,那他不介意再把它搅得天翻地覆。他先是吭哧吭哧考了个前所未有的顶尖名次, 那份漂亮的成绩单短暂取悦了那对貌合神离的父母, 让他们以为他浪子回头。

  然后在今天,在这个他们或许正觉得双喜临门的好日子里,他把一切都搞砸了。逃课, 顶撞校长,在校园里制造了几场鸡飞狗跳的混乱, 最后让整个学校陷入瘫痪。

  做完这一切,他挤开喧哗混乱的人群,躲到了教学楼背后那条结着薄霜的废弃小径, 一个连朋友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背靠着墙壁,他慢慢蹲了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

  这种时候,这个样子,他不想被任何一个人看见。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空。肺里火辣辣的,身体却冷得发抖。

  让父母蒙羞的目的达到了, 可那份预期中的畅快却迟迟不来,反而被一种更庞大的茫然取代。

  孟千秋那个满身烟酒气,只会数着钱骂骂咧咧的男人,在全校面前点头哈腰的丑态,比他自己被训斥,更让他感到难堪。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书本的身影从小径尽头快步走过。

  是贺兰烯。

  停电打断了她争分夺秒的学习计划,她正憋着一肚子火赶回宿舍。可眼角的余光扫到墙角那团扎眼的荧光红时,她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是哥哥。

  那股无名火瞬间被一种更急促的情绪取代。她几乎没任何犹豫,转身就跑,冲向自己一楼的宿舍。

  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柜子,翻出那件她省吃俭用好久才买下的、唯一一件称得上漂亮的湖蓝色连衣裙,手忙脚乱地换上,甚至还用手指沾了点水,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刘海。

  然后,她再一次跑回那条小径。

  这一次,她放慢脚步,假装只是路过。

  他还蹲在那里,像一只颜色古怪的蘑菇。

  一次,两次,三次……她在那段不足五十米的小径上来回走了七遍,到第八遍时,他终于被这固执的声响惹毛了,猛地抬起头。

  “你!”他嗓子有点哑,眉头拧在一起,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里满是躁郁和不爽,“穿得跟个五彩斑斓的鸡毛掸子似的,在我眼前晃什么晃?碍事!”

  贺兰烯僵在原地。

  鸡毛掸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觉得最能衬出肤色的裙子,又抬起头。“鸡毛掸子?”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陌生词汇。

  “为什么……像鸡毛掸子?”

  贺兰羽被她这反应噎住了。他预想中的是对方哭着跑开或者破口大骂,而不是这种认真的、求解似的困惑。

  他别开脸,语气更冲:“对!颜色土掉渣,还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蕾丝边,不是鸡毛掸子是什么?”

  “哦。”她应了一声,居然真的低头扯了扯裙摆,仔细看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蕾丝。

  好像确实勾丝了,像拉面。

  贺兰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略微红了红。

  这反应让贺兰羽心头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他重新埋下头,不再理她。

  她却没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上前,在他旁边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背靠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如果你伤心,又不想跟认识的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可以跟我说。如果不想跟我说,这里也有树洞,刚好有棵树。”

  “树洞不会说话,只会听,你可以畅所欲言。”

  贺兰羽没动,也没吭声,他应该让她滚开的。他讨厌同情,讨厌打探,尤其是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

  各种利害关系,可能的嘲笑、怜悯或是利用,像条件反射般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凭什么不是那个没有任何目的接近他的人。

  她肯定也别有所图。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怜悯或算计,就是一种简单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冷。

  要小心不要被冻成霜打的茄子。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他没提具体的事,只是骂大人虚伪,骂家里冷得像冰窖,骂自己像个被摆弄的傻子。

  话断断续续,有时卡住,有时又像失控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住。

  她就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他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她才轻轻说:“你想考好,就真的考好了,你想让他们不痛快,也真的做到了。虽然方法有点……但你想做的事,都做成了。”

  她停顿了一下,“这挺厉害的。”

  “很多人都只会默默忍受。”

  贺兰羽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一种……认可?对他本身的认可。

  “谢谢……很少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小心拧开了她心里锁了太久的东西。关于“哥哥”所有模糊的渴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吸了一口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发抖地问:

  “那……我能当你妹妹吗?”

  贺兰羽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不行!”他低吼,“我讨厌死了我爸妈那些私生子!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讨厌!”

  吼完,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她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蛋和鼻尖,看着她那双一下子黯下去、蒙上水光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有些僵硬地扭开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哼,果然是有目的的,怪不得在这儿听我废话。”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想找补点什么,别别扭扭地,几乎含在喉咙里说:“……不过,看在你……算了,我也不是不能……”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转过头。

  身边空荡荡的。

  那个穿着蓝裙子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厚重的刘海,和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蹲了那么久,他连她背影是胖是瘦都没印象,大致轮廓都没记住。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的情绪涌上来。他“霍”地站起身,想追出去,至少问个名字。

  可小径尽头,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他站在原地,踢了一脚墙根的枯草。

  从那以后,贺兰烯再也没穿过那条蓝裙子。连同其他稍微鲜亮点的衣服,都一起被打包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她的日常,只剩下校服,和轮流替换的黑、白、灰三件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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