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裴士安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现在却说分家后要举家重返并州?分明就是装作不知他的意思。
“你我三十年前相识,少年时互作伴读,朕不愿拘于宫内规矩,你就趁着裴太傅入宫偷溜来陪朕玩儿……”
“陛下!”裴士安将其打断,“往事不可追……”
刘瑾看着他依旧跪着,左右踱步,胸腔震怒:“收起你这一番官腔!今夜朕这乾清宫无一外人,二十年了,你我之间难道就不能开诚布公一谈?”
裴士安抬头已然红了眼眶:“陛下想如何谈?臣又能如何谈?若我们之间尚有转圜余地,我宁愿我从未带小妹认识你。君有君道,陛下治国有方实属百姓之幸,于国于百姓,陛下是令人敬仰的君主,可于臣、于臣亡妹亡母、于整个裴府,陛下理应有愧!”
二十年前,他在封地迎娶新妇,而他的小妹却因为难产死在京城,一个未婚先孕且是流着亲王血脉的孩子,世俗如何能容?
而后,淮阳王为民起义征战沙场,消息传回京城,先皇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在朝中威望极重且和淮阳王有过婚约的裴氏。
父亲被打压降职,被逼着南下赈军抗敌,若没有母亲援助,两人差点死在那儿回不来。
他作为家中长子为保裴府安宁,自请远赴并州,族中子弟也都落罪左迁,眼见裴氏百年大势已去,先皇终于肯手软留下裴氏老小的性命。
等刘瑾入京之后,他本以为会迎来新帝的接纳,可事实是傅皇后疑心动摇刘睿地位,和平阳侯处处打压裴府及朝中旧臣,裴士安哪里敢此时请求调令返京?
届时,难道刘瑾愿意为了裴氏之冤与傅皇后撕破脸吗?
当然不会!刘睿不日必将继承大统,傅皇后也会成为下一个听政太后,那个时候裴府还能留下残垣断壁?
刘瑾怔住,他亏于裴府,他认。
“是,朕愧对裴殊,愧对裴府,也愧对你。景和,朕给你圣旨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吗?今后你就留任京城,中元节朕已拟好圣旨,届时同封裴晏礼为太子太师……”
“不可!”裴士安脱口而出,他绝不能让裴晏礼卷入朝廷纷争。
刘瑾也愣住,继而又察觉不对劲。
“景和,你这是何意?”
裴士安转言之:“陛下,臣此半生已经历许多,只想携妻儿远离朝堂,偏安一隅即可,还请陛下圆了臣的心愿罢!”
“晚了。”刘瑾问他,“定国公府已向朕讨了赐婚,难道你要让定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跟着你裴氏远离父母远离京城?你且问过靖川的意见?”
“朕命裴晏礼查烟花厂一案时,你相隔十余年给朕相继写来十余封信劝阻,芙蓉那夜来找朕时,我才知裴晏礼并非你亲子,以为恍然大悟,也许你并不想裴晏礼出人头地。”
“陛下……”
刘瑾继续说道:“可是景和,朕与你一同长大,甚知你绝非心胸狭隘之人,怎会容不下恩人之子?”
“裴晏礼小字慎仪,刚及弱冠,怎会如此之巧?”刘瑾缓缓道出,“当真觉得朕如此好骗?所有人都瞒着朕,难道朕就查不出?”
“他是,裴殊之子?”
那夜柳芙蓉走后,刘瑾细细想来,越发觉得不对劲,问询顺安后又叫他去查了二十年前给裴殊瞧病的大夫。
只可惜大夫已经过世,不过他的徒弟却保留了大夫生前完整的手札,裴殊天生体弱,病症繁杂,大夫还特意标注过。
上面的药症一问便知是女子的安胎之物。
此刻,刘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是个男人,按日子推算,肯定裴晏礼定是自己和裴殊的孩子。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夜,他彻夜未眠,提笔多次未果。
二十年来,裴老夫人瞒着;他如果没猜错,柳府也是知情者;今夜试探景和,他显然也知晓;到头来,他才是那个笑话。
让自己的一个孩子为刀刃去保护另一个孩子,简直是荒谬至极!
裴士安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一凉,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陛下!人之出生并非自己能选择,吾妹身子羸弱,如果舍弃慎仪,便再无法孕育,她既然做出抉择,我与母亲发誓会守护慎仪此生。”
“若他日后久处朝中漩涡,陛下能查出,有心之人亦能查出来,陛下试想届时谁能容的下慎仪!谁能!傅皇后不能!刘睿更无可能!”
裴士安磕在地上:“慎仪的身份一旦暴露,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那些难以入目的流言蜚语要他如何抵挡?让我故去的亡妹如何安宁?就当是对这个孩子的弥补,陛下,臣求你!放他离开!”
刘瑾转过身去,一瞬间仿佛又新添了几缕白发。
“他是朕的孩子,朕不会不为之考虑,若非如此,朕得知那天便会昭告天下,你那二弟也活不到今日。”他抬起头望着四方顶,“景和,你先回府罢,待朕想好了,再同你说。”
裴士安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裴府的,他浑浑噩噩地看着府中一片衰败之景,如今二弟被收押,二房也离散,还真是死的死、散的散。
他去见了母亲一面,跪在软垫之上,久久未曾说话。
听陛下的意思,想来母亲已然料到自己被人盯上,保守不住这个秘密,所以才将殊儿的绝笔提前给了柳芙蓉。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这些年来,他与母亲聚少离多,如今再见已然是一尊灵柩。
“儿子不孝!儿子不孝……”
……
可如今的裴府还需要他,他还不能倒下,至少要让母亲风风光光地离开!
待平复好情绪,他擦尽眼泪,安排好府内事宜又想去见王氏,若说亏欠,他亏欠他们娘俩的何曾少过。
可惜下人通传二少爷和夫人都已睡下,裴士安在院门处怅然若失,发现自己并无归处,才独自回到正院之中。
柳府派来布置的人已经到了,他得知这门婚事是母亲替慎仪安排的,便知母亲没有看错人。
裴宴禾望着裴士安踱步离开的背影,眼中冷漠至极,下人正巧遇上。
“二少爷醒了!?大老爷他……哎?想来是走了,刚刚还打算来找二少爷和夫人呢!”
裴宴禾转身离开,留下那小厮愣住,罢了,想来二少爷起夜还未清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出殡 虎狼之药
七月初九, 祖母头七,出殡日。
旁系四人虽说和裴士铨起了分歧,可裴老夫人之丧, 他们还不至于不顾旧情,裴府解封后他们就匆匆给远在填寿的其余子弟去了消息, 只是也赶不上出殡,只能来帮衬三日的丧宴。
裴晏礼一早就来换丧服了,裴士德见了他有些内疚,两人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
苏昭一早也来了,昨晚他也看见他已经渗血的伤口,心中放心不下:“老夫人那边有人照看,你不要逞强,裴氏家墓还有那么远,一路走过去你的伤……”
“不打紧,你该去上朝了。”
苏昭叹了一口气, 他一旦犟起来,除了芙蓉能劝劝,谁也没法子, 问题就是柳芙蓉一般都是选择纵着他胡来,这夫妻俩真是……
“好,我把素弦留这儿, 今日事毕,晚些陛下也许会宣你们入宫, 有个心理准备。”
“嗯。”
苏昭走后,裴晏礼转身去了冰室,昨夜柳府的人来这挂了一块祠堂的牌匾, 安葬后亲友来悼念时不至于连个像样的祠堂都没有。
“大哥。”裴宴禾刚穿戴好朝他走来。
裴晏礼转过身,看着他轻声应下。
“大哥,你的伤可还要紧?有什么要做的叫我来就好,你定要注意身子,母亲明明心里担心你,嘴上又不说,大哥莫要见怪。”
若是放在从前,他也许还会信他的话,可现在,裴晏礼看着他的笑颜若有所思。
他究竟是为了缓和自己和王氏的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毕竟上一世祖母去世后,他裴宴禾已经下落不明,而王氏也吊死在正院之中。
“无妨。”
昨夜裴士铨被带走之后,裴士安又还没回来,下人们怕官府抄家,趁着看守不严时,特别是二房中的,几乎跑完了。
裴士安也懒得去追究,叫人一把烧了他们的身契,就当是人死了。
只是今日繁杂的事宜操持起来人手上就有些吃力,得亏柳府派了个得力的嬷嬷和些麻利的小厮们来。
“大老爷,时辰到了。”
二房虽获罪,可生死面前既未分家,就没有不让二房子孙跟灵的道理。众人站好位置,手中分好香,由裴士安先祭,众人再祭。
插完香,裴士安侧身而立。
居于队伍之首侧的裴晏礼上前,将灵柩前的瓦盆高高举起,继而重重摔下。
四分五裂,阴阳盆已碎,阴阳界限已通,逝者往矣。
“起灵!”
灵柩起,裴士安抱着母亲牌位领队,至府门,大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