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华磕上一头:“伏愿安去,无所牵挂。”
她站起来将新香插入灰台后走向裴晏礼,蹲在他身前。
他昏迷这几日,芙蓉将裴殊的绝笔告知了她,陛下那里瞒的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柳府是应该早做打算。
林昭华从前未曾这般仔细地瞧过他,细细看来,他一双朗目同裴殊真的很像,也难怪看到画像时,芙蓉第一眼觉得像他。
只可惜这些小辈未曾见过裴殊年轻时的风姿,而他是裴殊留给自己最后的遗物。
无论是为老夫人,为芙蓉,还是为裴殊,她都不会让裴府这些腌臜货再次伤他。
“慎仪,你与芙蓉之间已有陛下赐婚,也就是我柳府中人,母亲今后便如老夫人这般唤你,往后福祸,我们一体,定不叫你一人孤独行于世间。”
早在她起誓之时,他倚靠在灵柩旁的身躯就已经僵住。
母亲……
他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位已有细纹的妇人,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世上除了祖母和芙蓉,还有人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她伸出手:“可愿随母亲回家?”
他的眼中尽是无措,可是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搭上林昭华的手臂。
柳芙蓉回头看去,那空着的牌位上已然刻上苍劲的字迹。
【裴母虞太孺人之神主】
小字
【孝孙裴晏礼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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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上马车回府,苏昭也派人死守在冰室外防止再出意外。
“今夜你就好好休息,我已派人去裴府中布置再加急宴请,只是我听苏昭说你父亲已经归京,明日你莫要强撑。”
“慎仪谨记,母亲…放心。”
他叫“母亲”时分明有些内敛,只是在芙蓉期盼的眼神中还是叫出来。
此话一出,三人都带了笑意,久违的轻松。
在狱中芙蓉坦言后,裴晏礼便预料裴士安在并州恐会遇险,泽江水患被牵扯出时,他就派素弦去了并州,转而先去荆州协助,没想到回京倒是恰好赶上明日出殡。
今夜他在柳府见到素弦,还以为裴士安先行回了裴府,没想到是入了宫,至今尚未归。
他对裴士安并无父子之情,况且他确不是他亲子,可裴士安却是祖母长子,无论如何,裴士安已归,他都做不了主祭之人。
他神色幽暗,一时间不知救下他是对是错。
“娘,要不明日女儿与慎仪同去?”
林昭华不赞同:“圣旨虽下,可毕竟知晓之人不多,裴士铨如今下狱,还是如此罔顾天良之事,民间必定议论纷纷,你们如今未有婚仪昭告天下,恐再起争议。”
可她确实也放心不下:“那明早你带上两个丫鬟直接去裴氏家墓等候即可,避开人群。”
裴晏礼也明白她的担忧:“母亲放心,行过大礼后,我会同芙蓉一同归家。”
芙蓉暗戳戳握紧了他的手,他说的是归家,而不是回柳府。
林昭华怕两爷子说教女儿,出府时便不准他们等着,眼见折腾了小半夜,两个孩子奔波未眠,明日又要早起。
只是如今裴晏礼醒了,成婚前再住芙蓉苑怕是不妥。
“母亲,可否让人腾出一间客院厢房?”
所幸没等林昭华提出,两人便不谋而合。
“好!今夜你先将就,明日我叫人将芙珩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你也不用回裴府搬物件,母亲都会替你备齐。”
如今裴晏礼醒了,柳芙蓉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两人叨扰过柴伯后才匆匆回到各自院中。
黄骋已经等在芙蓉苑,刚刚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
她看了眼他已经包扎好的腿:“说。”
“属下回府时看见裴士铨,确定他就是常去平阳候府其中一人。”
意料之中,如果她没有推算错,裴士铨和沈明允原本听命于平阳侯,而上头那人在烟花厂一案时为保全平阳侯让沈明允当了弃子。
但他没想到顾廉发现了泽江埋尸案,所以只好断尾求生,直接对接了裴士铨,将重心转移到对付裴晏礼身上。
“还有,下属总觉得那些射箭黑衣人的招式和属下在平阳侯府时训练的很像。”
她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你明日派人去暗中守着苏昭,以防万一,将他们护送至丹凤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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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裴晏礼独自离开。
素弦早已候在府外。
“你不用和我同去,今日陪着苏昭看住平阳侯和裴士铨最为要紧。”
素弦答:“柳小姐的人已经去了,苏昭给我派了别的事儿。”
他们三人在文昌庙扶持长大,虽有官阶高低,平时却不会以身份相称。
“什么事儿?”裴晏礼不解,素弦的性子不会这么扭捏。
“咳咳!你等会就知道了。”
裴晏礼不再追问,径直去了裴府。
一夜间,裴府仿佛又回到了原样,只是门楣上多了白绸与冥灯。
门丁也换了一批,恭敬多了,远远看见大少爷回府,便派人去叫了大老爷。
仅裴士安一人出来,父子俩都有些生疏。
上一世他死在回京路上,裴晏礼没扶祖母之棺,却在大病初愈后扶了他的棺。
“父亲。”他恭敬地行礼。
“哎。”裴士安有些无措,“再过两刻便要过府出殡,你先去换孝服吧。”
“是。”
裴士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真相 物是人非
昨日晚。
裴士安和素弦先行回京。
陆河清负责押送荆州上下贪墨官员十七人, 诉状百来封,以及证据证物两车、勘验仵作和被暂时扣押在途中的可疑商队,黄骋留下的人和官兵一起护送, 他自己则抄小路先行返京了。
抵达城门时,夜色降临, 城门上已经换了夜防。
给了通行令说明缘由后两人甫入城门,宫中的人就来了。
“裴大人,奴才奉陛下口谕,让你速速入宫。”
裴士安了然,也知道素弦是裴晏礼的人,转身对素弦吩咐道:“我先行一步,你先去寻慎仪。”
素弦走后,裴士安见他并未带宫轿而是骑马来,就一路跟着。
陛下身边的近臣:福德,顺安这些他都熟识,而这么公瞧着眼生, 应该是新人。
他一路催的紧,一行人直奔宫门而去。
待至乾清宫,就见福德公公守在门口, 那小奴去通传后就退离。
福德公公脸上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依旧笑眼眯眯,语气间尽是熟稔:“裴大人, 恭贺回京,陛下已等候多时。”
裴士安点头, 推门径直入内,于屏风外止步行跪礼。
“罪臣参见陛下。”
屏风那边身影未动,片刻后, 一道疲惫的声音传来。
“裴大人助朕赴荆州速破旧案,何罪之有啊?”
裴士安未起身,恭敬作答:“臣无诏私请陛下允臣离并州,此为一罪;现臣欲携功邀赏,此为二罪。”
刘瑾从屏风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前:“何罪何赏也要平身再论,难不成景和你是要朕扶你起身?”
裴士安风尘仆仆,甚至还没来得及更衣,自然不敢劳烦陛下,遂起身答:“臣谢过陛下。”
刘瑾坐在棋盘桌案一侧,抬手示意他也坐。
继而拿起一颗黑子,注视着棋盘:“多年未见,手谈一局?”
裴士安先是一笑,而后作揖婉拒:“已入夜色,臣老了,眼睛也坏了,恐扰陛下雅致。”
他始终未曾抬头直视刘瑾的眼睛,态度却一直谦恭,叫人心中憋着火气。
刘瑾乍看他,发丝间夹杂着银发,额间的皱纹也明显许多,并州气候比不得京城养人,他皮肤黝黑,谁还记得二十年前他还是京城中有名的翩翩温润公子?
是啊,他说的没错,他确实老了。
刘瑾透过他背后的镜子看着自己,都老了,二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他叹出一口浊气,只听他指尖棋子落入棋盒,棋子晶莹剔透由玉制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你在怨朕?”
裴士安掀袍而跪:“臣不敢!”
刘瑾憋足了一口气,却怎么都宣泄不出来,僵持许久意欲妥协。
“罢了,说说吧,你想要什么赏?”
裴士安直言:“母亲亡故,裴氏败落,臣难辞其咎;二弟丧心病狂犯下大错,臣作为长兄未曾教导,亦有责任;今日斗胆求陛下留臣弟全尸,入家墓后,从臣起分家,此后,臣举家远迁并州,无诏绝不返京,还请陛下成全!”
他低伏在地上,等着陛下的恩准。
此番他特下旨允他回京,就是告诉他此后就留在京城不用再回并州。
太子册封礼迫在眉睫,平阳侯大势已去,傅明荣那颗悬着的心不安也得安了,没道理再要求裴氏步步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