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钱玮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那惯常挂着的笑也彻底消失了。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那些虎贲卫,如今都死了。
张远也沉默了。何止那些人,这一次留在建州的虎贲卫已经死了近三分之二了。这些人,大部分可都是他平时的好兄弟呢!
不过,除了伤感外,张远还注意到一件事,“这么说,先生和崔娘子,楚先生是在那个时候暴露的?”
那个化名楚先生明显只用过一次,若非因此暴露,建州这边的官僚不可能知道。哪怕楚先生被抓之后被人严刑拷打,那些人如果不知晓这件事,也不可能特意询问。
钱玮点了点头,从桃娘说出那个化名那一瞬,他就已经推断出了这个事实。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般惊讶。
本以为敌人在明他们在暗,谁能想到如清君到底是如清君,而他们呢,连自己何时露出了破绽都没有察觉。直到别业被袭,才惊觉自己早已暴露。
幸好,他们与昭王通讯并不频繁,否则,否则昭王怕也要被算计了。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最重要的是,救出楚慈。
钱玮看向张远,“张远,我们还有多少人?”
张远愣了一下:“钱先生,你是要……”
“救人。”楚慈坚定道。
“救人?”桃娘身旁一个女子冷笑,“这明显是个陷阱,那狗官怕就等着你们去救呢!”
钱玮当然知道是陷阱。
荣遥不杀楚慈,偏偏要“当众处决”,还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陷阱是什么?怕就等着他们主动上门,好一网打尽呢!
可知道是陷阱又怎样?
难道,他能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死,无动于衷吗?
钱玮的确有自己的小心思:已知晓昭王可能是天命之主,他怎么可能不想更进一步呢。
当下他们三人中,崔漱玉是女子,又是昭王招募的第一人,天然就更受昭王信任。
楚慈那人,刚正中带点迂腐,却并不蠢,从他上次和崔漱玉一起隐瞒矿洞兵器一事就知道。昭王虽然没有表示过对他的青睐,但钱玮很清楚,昭王对他也抱有不小的期待。
他又和崔漱玉一样,都是曾经的顶级世族之子,因为武德帝上位没落了,天然就惺惺相惜。
唯有自己,虽然家中富贵,但不过是一介商人。
在三人之中,位置垫底,也是最后一个投靠昭王的。
而且,上次在这山洞之中,猛然听到昭王可能死了的时候,自己曾经有一瞬间的动摇。虽然不过是一瞬间,但恰好被崔漱玉看到了。
钱玮很清楚,以崔漱玉对昭王的忠诚,不可能不将这件事告诉昭王。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想要让昭王看见自己,未来重用自己,自然需要多费一些心思。
可有自己小心思,并不代表,钱玮会眼睁睁看着楚慈去死啊!
先不说,楚慈本就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初在别业的时候,若非楚慈吸引了那些刺客的视线,他们根本没那么容易逃脱。钱玮虽然是商人之子,却也不是知恩不报之人。
而且,崔漱玉如今的烧已经退下了,虽然现在还没醒,但她迟早会醒。若她醒来知晓他明知楚慈被处死而不做出一点行动,怕是也会对他心存芥蒂。
钱玮虽然年轻,但因为家里经商自己也接触了不少事情,太懂这样的人性了。
还有昭王,钱玮虽然与昭王相处的时间很短,对昭王的了解,仅限于她的非凡气度以及非同一般的决断和智慧。但他很清楚一个事实,昭王是上位者。
但凡上位者都有一个通病,他自己可以卑鄙无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但绝不会希望自己的手下,是个对自己的同伴见死不救的卑鄙小人。
昭王若知晓这件事,哪怕明知不救才是理智的,但心底肯定也会觉得他冷血。
他如今都差不多已经跟昭王绑定了,若楚慈真因自己见死不救而亡,莫说“吕不韦之梦”成空,怕是连昭王府的门都再进不去!
所以,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去救楚慈,最起码必须摆出“全力以赴”的样子。
不过,去救,怎么救,却必须好好斟酌一下。
光凭他们这几个虎贲卫,怕是不行。
最好再带上桃娘等人。
想到这里,钱玮立马扭头看向桃娘子,语带恳切道,“桃娘,此事还需仰赖诸位!你放心,待楚慈脱困后,昭王——”
然而,钱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桃娘冷声打断了,“我觉得,你们可以再等等!”
钱玮看到桃娘这般神情,以为她是嫌弃没有好处,毕竟,多番劳烦人家相助,却没有报答。立马从袖口拿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初贿赂了监工的那块,后来矿洞爆炸,又被他捡回来了。
“桃娘,这是我钱家——”
话一出口,钱玮就后悔了。也是他病急乱投医了,桃娘这种人,本就不是用钱能买动的。她救他们,是想要复仇。他习惯性的用钱来解决问题,结果一不小心把对那矿洞监工的那一套,给使出来了,反倒冒犯了她。
果然,桃娘连看都没看那玉佩一眼。
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直截了当道,“钱先生,你们的昭王要来了。”
“什么?!”钱玮瞳孔骤缩。
张远也顾不得疼了,忍不住趋近一步,“当真?!殿下要亲至?!”
“消息已经传开了,陛下命昭王殿下来建州祈雨!消息是那建州城的于都尉在下关隘口亲口说的,我的人亲耳听到,假的可能性不大。”
洞穴内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十几个伤痕累累的虎贲卫齐齐抬头,浑浊的眼底第一次迸出光亮。若真如此,是否意味着,他们都有救了呢?
但很快,便有人问出了一个问题,“殿下什么时候到?”
对啊,昭王什么时候到?
钱玮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桃娘,等着她的答案。
虽然,他此刻更想知道的是,昭王为何是以祈雨的名义,而不是以当初说好的赈灾的名义来的?莫非,南越那边的计划失败了?
但现在并不是询问这些问题的时刻,眼前的桃娘也不可能知晓这件事。
所以,只能先将疑问搁置在心底。
先搞清楚最要紧的一件事,昭王什么时候来。
只要昭王及时来到建州,那荣遥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杀楚慈。
其他人也跟他一个想法。
“没说具体时间。”桃娘摇头,“只说昭王过几天就来建州,让大家先回去等着。不少村民一听昭王这个天兆帝王要来了,便真的回去了。”
众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没说具体时间,也就是说,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但更大可能是后天,甚至大后天。毕竟,昭王本就身处南越,要赶到建州,千里之遥,可不是一蹴就能到达的。
而楚慈,两天后就要被处决。
而且,钱玮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既然是那于都尉说出口的,便说明荣遥是知道此事的。知道,却依然用楚慈来引诱他们出现,只说明一件事——荣遥算准了,昭王绝不可能在楚慈被处死之前来到建州。
也就是说,昭王到达建州,最起码还有三天,甚至更多时间。
指望昭王救人,根本来不及。
钱玮立马将自己的猜测缓缓地说了出来,他一说完,原本因为林昭即将来建州燃起希望的张远等人,眼中的神色便黯淡了下去。
就连桃娘也不开口了。
事情,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成了救楚慈的唯一希望。
可如何救?硬闯法场?就凭这十几个虎贲卫,加上桃娘那几个女子?那是送死。钱玮不想送死,张远等人自然也不想去送死。
至于桃娘,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楚慈,让自己身边的女子们送死的。
为救一个楚慈,搭进去十几条命。
桃娘怎么可能答应。
洞穴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除了偶尔风吹过山洞的呜咽声,便只剩篝火燃烧的噼啪作响。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山洞内一张隐蔽的床铺上,昏睡了许久的崔漱玉,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崔漱玉只觉得自己眼皮重得彷佛上面背了一座山,身体也沉得好像要突破地底直达地心,意识在这里面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拼死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抓不住,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耳边传来一个似远似近的声音。
“楚慈两天后就要被处决。”
“昭王要来建州祈雨!”
“根本来不及求救昭王,救楚慈!”
昭王、楚慈、处决几个字就像利剑一样,扎入她原本因为高烧浑浑噩噩的意识。
瞬间,她从迷蒙中醒了过来。
崔漱玉这才想起,他们又一次遭遇了建州刺史的刺杀。而她,似乎也在这次刺杀中身受重伤。他们跟随着桃娘回到这个山洞没多久,她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