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两人越走越远,荣遥反而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看了一会儿眼前的菜园,他扭头朝着菜园左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自从菜园子缺水不能继续打理之后,他的妻子,曾经那个他曾温柔的唤她芸娘的女子,就几乎在这间供佛的屋子里,闭门不出了。即便是他来了,她也丝毫不搭理。
荣遥看着眼前的芸娘,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身细麻衣,头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物,只一根银簪子插着,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只跪坐垫子上,喃喃得念着经文。
那经文,荣遥都无需细听,便知晓,必是《华严经》中的忏悔偈。“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以往,每每看到这一幕,他都只会转身而去。
但这一回,荣遥走进了这间被妻芸娘当成佛堂的屋子。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
说是屋子,但其实,这本身是一个庭轩。后面,被芸娘封了窗户,这才变成一间独立的屋子。所以,里面的空间着实不大,也就一椽大小。
室内挂着一个佛像,是毗卢遮那佛。
芸娘就跪在佛像前,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比他记忆中瘦多了。
荣遥走到芸娘身后,两人的距离近了,芸娘口中念诵的经文,也愈发清晰了起来,“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她的声音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柔和,但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像利箭一样射向他。
面对芸娘,他以前是怨过的。
他怨芸娘不理解他。
他们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几十年,有过青涩的年代,也有过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日子,甚至后来还生了一儿一女。虽然,两个孩子最后,都离他们而去。
但即便经历了这么些波折,芸娘也从未怨过他。
可是,那样的日子,太苦了。一个寒门子,没有靠山,家世没落,永远都只能处在底层,成为被人欺凌的对象。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他的女儿,不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吗?
明明已经嫁人,可就因为他无权无势,那家人看轻她,她才刚生产,便逼着她抑郁而死。一切只因为,他们想和另一个小世家结亲。
儿子幼年便夭折,他本就只剩下这样一个子嗣,结果还是死了。
就连外孙女,都莫名其妙不见了。
荣遥绝望了,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所以,他逐步开始养名,像晋朝那些名士一样,把自己变成某种行为标杆,暗中大肆宣传。什么孔融让梨,什么庾子舆孝感退水,谁不知道那是沽名钓誉,不过众人心知肚明罢了!
以前,他看清楚了这个真相,却总想改变世界,处处受挫。
后来,他利用自己的清醒的认知,顺着世道而行,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可偏偏,这样的他一步步成为了众所周知的如清君,成为士人推崇的典范,一步步往上爬,从一介小吏成长为了刺史。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他,甚至连皇帝都对他极为客气。
可芸娘却说他变了,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君子。
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愤怒。
他觉得自己被辜负了。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是为了给孩子报仇啊。同时,也是为了芸娘,为了让她不必再那般卑躬屈膝;也是为了实践当初,母亲对他的期望,成为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为什么芸娘不能理解他呢!
的确,他的确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与各种世家勾连,甚至后来还攀上了齐家,上了贤王的船。成为了贤王私下在建州做手脚的主力,开采金矿,豢养私兵,偷藏兵器。
可那又如何?
这世间本就如此,身前你有多大的荣遥,背后就必须承受多大的黑暗。
明与暗,从来都是一体的。
可芸娘却总是执着得认为,他应该当一个好人,一个君子。
无论他怎么解释,她都不认同自己。
荣遥与她争吵过,辩解过,语重心长交谈过。
他渴望芸娘给他支持,一如既往的与他相濡以沫。他甚至希望芸娘也像于剪周芒他们新娶的夫人一样,炊金馔玉,蓄养各种奴仆,肆意挥霍着他手中的银钱,变得不像自己。
同为夫妻,一起堕落,何尝不是一种白头偕老。
可偏偏,她总是那么清醒,清醒得让他连想自欺欺人都不可能。
芸娘从未怨过他,她只是与他渐行渐远而已。
后来,更是辟了这间佛堂,整日开始念诵起了《华严经》的忏悔偈。
荣遥知道,芸娘为何念这个篇章,她是在为自己忏悔吗?不,芸娘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有什么可忏悔的。她是在为他忏悔,为他赎罪呢!
以前,每一次听着这些忏悔,荣遥都只想躲开。
但这一刻,他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第243章
“芸娘!”
他喊了一声,喊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很,甚至连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
芸娘念经的声音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她继续念了下去。
荣遥等了很久,等到那一声声“忏悔”又念了三遍,芸娘才终于停下来。
然后,回头,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她问。
荣遥本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她,虽然的确作孽深重,但他不悔;想告诉她,他可能要死了。想告诉她,他很庆幸,她没有变过,哪怕这些年两人愈发疏远。
可话到临头,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道,“还记得忻城吗?”
芸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转回头去,又闭上了眼。
“你没事就出去吧!”
荣遥看着他口中又念起了那那熟悉的忏悔偈。
他忽然想问她:你念了这么多遍,那些恶业,真的能消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仆找到他,告诉他于都尉和周别驾已经来了。
荣遥方才再一次打破沉默,开口道,“芸娘,我可能要死了!”
芸娘的肩膀微微一颤。
但也只是一颤。
没有听到回应,荣遥也没有在意,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跟你和离。如果当初你离开了我,肯定早已再嫁了。或许,又生了好几个儿女。”
说着,他淡淡得笑了起来,“然后,像这世间许多女子一样,看着儿女一步步成家立业,子孙满堂,然后被人唤老夫人。哪怕生活可能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说到最后一句,他沙哑的声音,落了下去。
芸娘依然没有出声,但她停止了念诵。
荣遥看向她,继续道,“芸娘,我在忻城买了一套二进的院子,距离宝儿和晴儿的墓,也不远。你回忻城去吧,带上家中的老仆。有空的时候,还可以去和宝儿和晴儿说说话。”
荣遥说完之后,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并不指望芸娘说些什么,他们早已无话可说。他早该认清楚这件事。
不过,在离去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看着背对自己的妻子道,“芸娘,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和晴儿宝儿陪个罪吧,原谅我不能回去看她了。”
说罢,他抬脚,彻底离开了佛堂。
迈步,向着书房而去。
身后,那熟悉的念诵声又响了起来。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荣遥,再没有回头。
*
刺史府书房内,于剪和周芒早就在里面等待了。
荣遥还未走进去,便听见了里面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于剪那壮硕的身子像堵墙,对着周芒那尖嘴猴腮的脸,两人正针尖对麦芒,
“这一切始作俑者,就是你侄子,若不是他,若非为了帮你掩盖这件事,我们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周芒的声音尖利。
于剪豹眼圆睁,嗓门大得像打雷,立马就反驳道,“你放屁!当初若不是你府中下人跑去矿洞耀武扬威,那几个人怎么可能趁乱逃走?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莽夫!”周芒捋着那两撇稀疏的胡子,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没有那下人,那矿洞就关得住他们?你要不要数一数,从开矿到现在,跑了多少矿奴?若非大人给你擦屁股,你早就被天子全家抄斩了!”
“我——”于剪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壮硕的身子往前一倾,像要扑过去一样,“你以为你多厉害,查了那么久才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
周芒不屑跟于剪这样一个武夫相争,但嘴上仍不饶人,“我的确耗费了不少时间,才确认那群人的位置,可你呢,围剿了二次,结果就抓到了一个边缘角色,真正的关键人物崔漱玉,一而再被她给跑了。关隘关隘你守不住,让几个村民跑了出去,人人你抓不足,你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