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太子不可能知晓建州有问题。
可偏偏,他知晓了!或者说,宋家知晓了!
知晓得如此突兀!
林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真是这个妹妹在背后递刀,那么,在林昭去到建州之前,崔漱玉那群人绝对必须死,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有金矿和兵器那边,相关的证据也必须一并清楚掉,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决不允许,林昭拿他做踏脚石,
收敛了思绪,看向眼前的幕僚,林琏的声音依然冷硬如常,只是比方才沉了几分,
“告诉荣遥,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崔漱玉那群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有,金矿一事必然是已经被林昭知道了,该清理的清理,该毁掉的毁掉,决不能留下任何相关的证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声音依然冷淡到几乎没有起伏,话语却带着十足的冷酷“这次别再出岔子!如果再让那几个人跑了,他们也不用等孤那个好妹妹了,自行了断吧!”
听到这句话,幕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知道贤王是没错的。荣刺史这一次先是隐瞒了崔漱玉的事情,后面灭口更是一而再的失误,造成如今这个后果。换成任何人,都该死。
可他还是觉得心寒。
荣遥跟了贤王十几年,十几年忠心耿耿,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自行了断”四个字!
那可是荣遥,大名鼎鼎的如清君!
换做是他,又会是何等结局?
林琏丝毫不知晓眼前幕僚的想法,他在想那些藏在建州的武器和私兵的处理。
按照他刚刚的想法,自然是将这一切都转移。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妥,私兵和兵械不同于金矿,林昭还不一定知道呢?若知道这件事,她都已经借太子这把刀对付他了,不可能不告诉太子。
可这几日太子那群人对荣遥的弹劾,全都跟赈灾相关的,压根没提及其他。
况且,除了林昭,可不少人盯着建州。
林琏可不觉得,太子会只让人在朝堂弹劾,不去搜罗证据。
这些东西一旦移动,动静可不小,很有可能本来没被发现的,也因为这样一番动作,被人知晓,反而彻底落入了别人的陷阱。
所以,最终林琏还是道,“那些武器和私兵,就先不要有多余动作!!”
至少现在,先别动。
说罢,林琏挥了挥手,“快去办!”
幕僚也明白时间紧急,听完,立马就准备退了出去。然而,还没走两步,就又被贤王喊住了,
“等下——”
幕僚:“殿下?”
林琏却没有看他,而是拿起笔,在眼前的书案中写下林昭二字,随即咬着牙道,“父亲不让孤等人动林昭,想要让她去建州祈雨。既然如此,自然该让整个建州百姓都知晓这件事。你吩咐荣遥,一定要告诉建州所有人,昭王即将给他们下雨。”
幕僚一惊,这是要把昭王放在火上烤啊。自古以来,天子和官僚都祈过雨,有哪个成功的。那史书上吹捧的成功,都是祈雨之后不知道几个月才下的。
建州那样的情况,哪里等得及几个月?怕是昭王祈雨后,几天没雨,建州的人都能将她撕了,到时候别说天兆之子的名声了,怕是立马就要被冠上欺世盗名、天弃之子的恶名。
要知道,汉朝可是有官员因为祈雨失败,被围攻差点被打死的。旱灾之下的灾民,失去理智不过一瞬间,而“祈雨失败的天兆之子”就是最好的靶子。
不过,知晓归知晓,幕僚却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之后,立马下去办了。
没多久,一只白鸽便悄悄的在贤王府飞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朝着建州而去。
第242章
一日后,鸽子落在了建州刺史府后院的一处阁楼上。
阁楼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仆从。
很快,密信被送到了府邸的主人,建州刺史荣遥的手上。
荣遥正在书房用午膳。
此刻的他,比前几个月瘦多了,整个人形销骨立,真就像只剩一副骨架子,连脸上的肉都几乎看不见了,彷佛挂在颧骨上的薄薄一层皮。青色细麻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可即便如此,他案几上的膳食,也少得可怜。
除了一碗饭之外,便是一碟韭菹。便是那韭菹,还是去年冬日剩下来的。
可即便如此,在当下的建州,荣遥的饭食依然尚算可以。至少,他在吃完饭之后,还能畅饮一杯水。而当下的建州,多少百姓,一天想喝一杯水,都没可能了。
至于吃饭,没有水,连麦饭都煮不熟,如何吃?最多也就啃几口干粮或者野菜,再就一口好不容易搞来的浑水,对付一口。
就这,明天还能不能搞来这口水,都不确定呢!
更别说,这次干旱本就导致了上半年粮食绝收,不少百姓家里早就断粮了,连干粮都没有,能活着全靠朝堂发下的救济粮。至于其他人,要么饿死,要么渴死了,要么把自己卖了给世家贵族当奴隶,也没人在意了。
这年头,又有谁,真的管过底层人的生死。
荣遥心底嗤笑,既是笑别人,也是在笑自己,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
老仆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手上捧着洛京来的密信。
荣遥放下筷子,接过老仆递来的密信。
他没有急着拆,只是先拿起旁边的水杯,慢慢饮了一口。等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这才用那双枯瘦的手,将信封拆开。
信很短。
但荣遥看了很久。
久到老仆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大人!”老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虽然不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但可知道,这封信很重要,是洛京来的。
但荣遥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糙米麦饭的味道并不好,因为里面的麦子并没有完全脱壳,麦麸混杂着麦粒煮在一起,很容易刮嗓子。这样的麦饭,要想吃下去,每一口都必须细嚼慢咽。
特别是他的年龄本就不小了,都快到孔圣人所说的,知天命的年龄了。牙齿虽然还可以,但身体的消瘦也让他体弱起来,每一口麦饭咽下去,都是一项大工程。
将最后一口麦饭咽下去,又吃完了碟子中的最后一点韭菹。
荣遥方才看着依然侍立一旁的老仆,问了一个让人丝毫理不出头绪的问题,
“阿成,说起来,你侍奉我,也快三十年了。”
老仆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荣遥不在意老仆的沉默,只看着眼前空的碟子,继续道,“三十年。我从一个寒门子,做到这建州刺史之位;而你也从一个半大小子,熬成如今这把老骨头了。”
老仆低着头,仍不敢应声。
“我记得,你跟我一样,也是忻城人,当年来我家时,我尚在读书,母亲也还在种菜维生。当时,你多大来着?十六?还是十八?”
老仆终于出声了,声音带着干渴后的沙哑,“回大人,那年我十八岁。”
“十八?”荣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转眼,你头发都白了一大片了!”
老仆下意识得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有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嘴里只挤出两个字,“大人……”
荣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话题陡然一转,“糙米麦饭太硬了,我已经老了,感觉都快咽不下去了,晚膳做一顿蒸饼吧!”
老仆很是意外,荣遥已经吃了快二十年的糙米麦饭了,不管是他还是厨房的大娘,都已经习惯了每餐给荣遥准备一碗糙米麦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荣遥会说,自己咽不下去。
但老仆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
他转身要走,却被荣遥叫住。
“等等。”
老仆停下。
荣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罢了,还是糙米麦饭吧。总归,也差不多吃了一辈子了。”
说完,他又状似随意的补充道,“顺便,让人把于都尉和周别驾请来。”
老仆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了出去。
*
老仆一走,荣遥就离开了书房,去了后院。
后院的菜园子还在,只因为旱灾,原本郁郁葱葱的菜园,只剩下干结的泥土快,别说菜苗,连草都枯萎了。只剩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方块,愈发像官府绘制的田亩册子。
荣遥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眼前这片枯死的菜园。
八月是蔓菁的好时节。年幼的时候,一到八月,母亲就会在菜地上种上大量的蔓菁。这玩意长得快,又全身能吃,有好几个冬天,他几乎每天都吃它。
后来,他成了亲,娶了妻子,当上了官吏,总算摆脱了蔓菁。菜园里面出现了其他新的品种蔬菜,譬如葵菜、菘菜、芥菜,他反倒有点怀念起蔓菁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