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利国利民来说,据周昭所知牵机营也没干什么坏事,顶多是渡舟本人行事出格不加收敛。
“牵机营被夺了边防兵权,下一步,皇帝估计要把矛头对准你了。”
渡舟满不在乎道:“随便,赵允城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子,虽然翅膀硬了,还能飞到哪儿去。”
周昭心说那可不一定,转开话题道:“镜妖抓到了,人还有得救吗?”
渡舟道:“只要能找到镜妖藏起来的镜子,也许有救。我留了人在宫里,最晚天一亮会有结果。”
牵机营能只手遮天,宫里自然有渡舟的人。周昭不便过问,渡舟想了想又补充道:“皇城里水浑。”
言下之意,是让周昭莫要蹚这趟浑水。
周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渡舟又道:“还冷吗?”
“不冷。”
“……我是问,那年汴江的水,殿下如今还觉得冷吗?”
——到底是说回从前。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渡舟跟她并非多亲的人,但好歹隔着千百年光阴,如今留下的也只有渡舟。
如今渡舟不过问她一句“汴江的水还冷吗”,周昭喉头却情难自禁涌上一股酸意,直冲眼眶底下。
渡舟小心牵着她,在月光底下一边走,一边自顾自说低声说道:“……殿下,你膝盖不好,那是经年不治的旧伤,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根治。不过总能治好,但我能治,也经不住殿下不爱惜。”
渡舟一语双关,想着周昭那么聪明一个人,自然能听明白。
但听不听明白是一回事儿,听不听得进去又是一回事儿。
周昭一直低着头不吭声,渡舟又说:“往后别再给人跪着了,殿下……你是那么金贵的一个人。”
他后半句话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似的。周昭停下脚步,抬起眸子,脸上挂着这些时日装久了的假笑,淡淡道:“十六,你当年是不是利用我?”
她问得突然,渡舟跟着停步,虽然是另一张陌生的皮,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总不会变。
渡舟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周昭本以为早就心硬如铁,还是有什么地方忍不住针扎似的瑟缩了一下。
虽然上辈子就知道,渡舟接近她是为了她那一身毕方神血,但猜测总不是真的,还留有余地,渡舟却亲自把这点儿余地给踩死了。
“……所以,现在也是吗?”周昭抽回手,假笑显得有些凄凉,“可我已经没有神血,如你所说,血流干了。”
“……”渡舟眸光微暗,“殿下原来是这么看我的。”
周昭道:“我怎么看,不重要。十六,好歹相识一场。不管你从前为什么利用我,或是如今也还要利用,我总记着你曾救我性命。所以我不在乎,我们两清了。不过……”
周昭一口气说完,心里有些莫名发堵,停顿片刻,才平静道:“十六,你不该将我拉回这世道,我是该死的人,别平白污了这人间清白。还有,别再叫我殿下......周昭早死了。”
“……重要。”
“什么?”
“……没什么。”渡舟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看。
这一夜实在太漫长,周昭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捱到天亮。
她估摸着时间也该到了,刚要推门,却迎面撞上渡舟。渡舟正欲扣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二人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假装昨晚无事发生。
“睡得好不好?”
“镜子都找到了?”
二人异口同声,渡舟点点头,说道:“我带你去。”
皇城守卫虽然换了波新人,渡舟却还是来去自如,哪怕是诏狱也想进就进。
周昭也是看了才知道,皇城有一处专门关押妖物之类的诏狱。因为是妖,关押之所靠的是法阵枷锁,守备并不森严。
牢房早站着一人候着,周昭瞧那人背影熟悉,待转过身来,果然是旧相识。
上官合了折扇,冲周昭眨眨眼睛,道:“主君,镜子都找到了。”
折扇指了指隔壁,里面堆着五花八门几十样“镜子”。
“大人真厉害。”角落里传来一声娇笑,镜妖一身破破烂烂贵妃宫装,美艳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少女的天真。
渡舟没有理会,转而走向隔壁,略扫一眼,将腰间昆仲抽出浮在半空。
只见他横箫身前,手指在两只箫孔上交替按了按,昆仲阵阵短音嗡鸣,青白之中却透出丝丝缕缕的红。
少顷,无数花瓣自昆仲飞出,化作一团白光飞入镜中不见了。
原来这骨箫是这么用的......
周昭不由问道:“花瓣怎么救人呢?”
“碰碰运气。”渡舟解释道,“这些花瓣能代替我进入幻境,将幻境之中一切能倒影之物打碎。届时如果人还活着,那就有救。”
说完,渡舟闭上眼睛。
昆仲颜色愈发鲜红,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青白之色。
周昭退到一旁,小声问道:“上官大人最近很忙吗?好久不见你了。”
上官笑了笑,神神秘秘道:“帮你找贺金牙。”
“找到了?”
“那是自然。”上官又道,“你同主君一道来的,他没告诉你吗?就在昨夜......”
渡舟睁开眼睛,二人皆住了口。
昆仲又恢复本来的颜色落回渡舟掌心,周昭见渡舟脚边散落着许多花瓣,颜色发黑悉数枯萎,想必这救人的法门会耗费渡舟不少法力。
渡舟收了昆仲,道:“一半一半。”
上官看了眼镜妖,叹息道:“能救下一半也好,时间太久了。”
渡舟转身道:“要看怎么算。如果活着就算,那就是一半一半。”
周昭问道:“什么意思?”
隔壁镜妖突然发笑,渡舟充耳不闻,继续说:“意思是,活着的人都失了魂魄,找不回来。”
“哈哈哈哈,我还当妖主大人多大的能耐,原来也有找不回魂魄的时候。”镜妖一边玩弄手中发丝,一边嘲弄地看向渡舟手中的骨箫,“你那根骨箫多出来的第九孔,不是能招魂吗?”
第64章
渡舟眼神晦暗:“谁告诉你的?”
镜妖答非所问,说道:“同样是妖,大人却帮着人残杀同类,我真为大人感到羞耻。”
“用不着你费心羞耻,”周昭转向镜妖,“妖主大人心善,自然有人供他如神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周昭一时嘴快,面不改色转移话题道:“我且问你,魇鬼怎么找上你的。”
周昭回忆起昨夜幻境中听到的那个泼皮声音,是魇鬼没错。原来渡舟昨夜进宫晚了些,是去抓魇鬼。
镜妖指尖绕着发丝道:“魇鬼是谁?不认识。嘻嘻,兴许他也跟小皇帝一样,看我长得漂亮呢。”
不像装的。
周昭眉心微蹙,渡舟道:“她不敢说谎。”
“魇鬼关在哪?我想见他。”
上官合了扇子,说道:“昨夜抓了魇鬼,救下贺金牙,不是又把魇鬼给放了吗?”他看了眼渡舟,声量渐弱。
他们前脚迈出诏狱,身后便传来镜妖的缥缈歌声。她一边踮着脚尖起舞,一边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小娃娃,过家家。掉河里,淹死啦。”
“魇鬼愁,疟鬼哭,剩下魍魉不说话。小娃娃,捡石头,分给你我变疙瘩……”
牢房只剩下镜妖和一堆破破烂烂的镜子,她口中小调未停:“……我不要,你收下,槐树人头笑哈哈……”
“哈哈哈哈!槐树人头笑哈哈……”
镜妖案告一段落,原来凶手就是贵妃身边的婢女。那婢女本就是妖物所化,却妄想一步登天,贵妃不幸遇害,天子下令诛杀妖邪。
陆轻苹捉妖有功,办案神速,升至禁军总督,主管皇城兵权调度。国师沈云起从旁协助办案有功,特赏良田百亩,房宅数间。
这些事儿就像一阵风从皇城飘向大街小巷,成为了九洲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城里的风微妙地转了方向,听说陆轻苹没有接受皇帝赏的宅院,还住在自己的旧所。
但那处地方太小,上门拜访之人又太多,没两天就被踩塌了门槛,陆轻苹干脆闭门谢客,又养病去了。
对外宣称抱病的陆大人,却悄莫声地差人递给周昭一封信。周昭并不奇怪陆轻苹来找自己,她按信上所说到了茶楼,陆轻苹早已在窗边落座。
周昭除了斗笠,道:“陆大人,好久不见。”
陆轻苹看她的眼神有几分古怪,不无刻薄道:“你们牵机营的人,出门都要乔装打扮一番才敢见人吗?”
周昭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我不是牵机营的人。”
“我亲眼所见,你跟牵机营那位……”
周昭假意咳了一声,避重就轻道:“我只是借住……”
陆轻苹皱眉道:“去那种地方借住?”
“对啊,陆大人有更好的地方?我看圣上要赏你那处宅院不错,不如大人收下借我住两天,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