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君是白月光_Tensor【完结】(72)

  陆轻苹表情略微扭曲,似是没想到周昭如此大言不惭。他喝了口茶,状似不经意道:“那日幻境中有个叫阿鸢的,你也叫这个名字,巧不巧。”

  “巧。”周昭坦然道,“天下同名之人常有。”

  陆轻苹笑说:“确实。”

  他不再追问,切回正题:“我还欠你一件事,是什么?”

  “大人果然言而有信。”周昭端着茶盏却不喝,在手中把玩几下,抬眸道,“我希望大人帮我个忙儿。”

  陆轻苹示意她说,周昭道:“大人官至总督,眼下又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从四库里‘借’一份国史出来,应当不难吧?”

  虽然周昭说的是借,但其实是要他偷摸着拿出来。

  四库是宣朝珍藏皇家文集之所,为此设有专门的管库官员。这本来也没什么,文墨乃天下人共有,所以借借出出常有。

  但有一列书是万万不会外借的,那就是国史。

  每朝每代都有专门记录国历的史官,朱笔一旦落下不可更改不可销毁,哪怕是皇帝也没有权力涂改。不过话虽如此,总有应对之法。只要严加管控国史流通范围,不就没人知道写了什么吗?

  皇帝也会有小心思,谁不希望自己在史册中位列千古明君一栏,而不是遗臭万年的昏君。

  这种情况虽然有,但一般没有皇帝敢明目张胆地把无道昏君改写成勤政明君。

  因为史书能改,天下悠悠众口却难堵。所以就算是改,都只敢改改细节,大体评价不会偏。

  陆轻苹放下茶盏,道:“国史非管库腰牌不能开,你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跟陆轻苹这种人打交道,虽然得常常自惭形秽自我反省,品德是否高尚言行是否得体云云,但有两点很好:话少,不好奇。

  周昭接话道:“这样,我原本不知道。”

  陆轻苹也不问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想了想又道:“国史那么多,你要看哪一朝?”

  “大人觉得呢?”

  陆轻苹看向窗外道:“史书未必能全信,你费了这么大心思,不如问问牵机营那位。”

  周昭记忆有损,从一开始她就是奔着皇宫里的那本史书去的。她不信渡舟,压根没想过问他。

  周昭终于喝了口茶,略苦,她道:“我只问一句,这个忙,大人肯不肯帮?”

  陆轻苹收回目光,注视着周昭,“我也只说一句,前尘往事,太过执着反而不好。”

  “劳大人费心。”

  “等我消息。”

  贺家在护城河朝西面儿走不远,贺金牙半靠在软椅上,屋内烧着炭,他还是裹得比其他人多些。

  虽然瘦了些,身体倒没受什么大伤。只是被魇鬼附身多日伤了元气,要在家中好生静养些日子。

  周昭坐在他对面,贺金牙说起自己这几月的遭遇,就像梦里看花说不真切,什么也记不得,但话还是很多,絮絮叨叨跟周昭讲了许久。

  “也不全是忘了……”贺金牙沉吟道,“那鬼似乎在九洲城找什么东西……”

  周昭端茶的手微顿,问:“大人还记得找什么吗?”

  贺金牙用手敲了几下脑袋,说道:“想不清楚,这儿疼。”

  周昭出声宽慰道:“那便不想了,没什么紧要的。”

  二人又闲聊了阵子,贺金牙将周昭细细打量许久,才饮了口热茶道:“丫头,我咋觉得还是你从前的模样顺眼些。”

  周昭这阵子装傻扮笑多了,如今让她真笑反而笑不出,不尴不尬的弧度咧在唇边,像哭似的丧气。

  贺金牙解释道:“现在好看是好看,但总觉着你这张脸过得不大顺心。”

  周昭眸光清亮,说道:“大人还当我是从前就好。”

  周昭今日来看贺金牙,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易容。她就这么一个亲近些的人,再往脸上套一副假壳子实在没劲。只说自己从前身上被下了禁制,容貌有变,如今都想起来了,才换回这么个全乎人来。

  若是从前,贺金牙必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经过魇鬼这么一遭,心态也变了许多。

  “你还叫我一声大人,那就是没变。”贺金牙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丫头,我捡回一条命,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怪我多嘴。”

  “您说。”

  “从前我总想要升官儿想要发财,还想破案子想抓罪犯,但最近我想通了,人这辈子,说没就没。”贺金牙看着周昭道,“生死之外,无大事。”

  若是不想生呢?

  周昭沉默片刻,将这句话又咽回肚子里。

  从贺家出来,远远地就见着一人撑着伞,站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

  江边风大,雪粒子被吹得直往眼睛里钻。

  周昭站着不动,那人便撑着伞走过来。

  渡舟披着件广袖流云暗纹大氅,发丝用木簪随意束了,走起路来散漫却不轻佻。

  他默不作声地将伞骨塞到周昭手心里,解了大氅照例披在周昭肩头,将人从头到脚裹得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来,才又接过伞。

  “殿下穿得这样少,旁人见了,还当我牵机营穷到如此地步,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了。”

  渡舟语气温和,全无责怪之意,但落在周昭耳中却觉得像回到从前,这人也这般拐着弯的说话。

  譬如明明是想让她包扎伤口,却说什么“行人岭的妖怪最爱吃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女娃”恐吓她的话。

  周昭有样学样道:“大人,我确实没有过冬的衣裳穿,牵机营又不曾给我发月例银子。”

  渡舟本来听到周昭称呼他“大人”,眉毛很不爽利地挑了挑,听到后半句喉咙里又溢出一声低笑,问道:“殿下真愿意要月例银子?”

  “要啊,怎么不要。”

  “不反悔?”

  “不反悔。”

  二人并肩走着,雪下得愈发大了。伞外白茫茫,伞底下却温暖如春。周昭知道这是渡舟用法力围了个结界,让雪沫子飘不进来。

  走了阵子,渡舟方温声道:“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周昭老实答道:“我见着贺大人平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这事儿说来多谢你了,十六。”

  周昭还是唤他十六,跟从前并无分别。

  周昭这个人说一不二,既说了从前往事一笔勾销,那便是真的不再对渡舟利用她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渡舟瞧着却不怎么满意,又听周昭问道:“我有件事儿,总想不明白。”

  渡舟侧过脸看她,说道:“殿下是想问魇鬼?”

  “嗯。”周昭毫无隐瞒,“镜妖制造满足人欲望的美妙幻境让人沉沦其中,魇鬼却跟她相反,专门造些噩梦让人心生忧俱。那日幻境中,我确实听到魇鬼的声音。后来细想,总觉得不全是镜妖幻境,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后半段是魇鬼让我做的噩梦?如果真是这样,难道魇鬼想救我?”

  这就是周昭想不通的地方。

  魇鬼明明对她不怀好意,怎么可能好心冒着被渡舟抓到的风险潜进镜妖幻境。

  再听上官的意思,那夜渡舟明明抓到魇鬼,却又给放了。这其中的歪歪绕绕,周昭思前想后还是得亲自问问渡舟。

  渡舟走得缓慢,说道:“殿下很聪明,的确不全是镜妖幻境。那日我久久寻不到阵眼,却发现魇鬼那老东西鬼鬼祟祟钻进幻境,被我抓到后本想杀了算了,丹妙却提议由他制造出来一个梦境,只要梦境足够恐怖,就能将你从美梦拉回来。”

  “后来你同意了?”

  “不,”渡舟眸中露出一丝戒备,“丹妙狡猾得很,我不放心。”

  周昭拢了拢领口,又问:“那后来是怎么回事儿?”

  渡舟淡淡道:“所以我和丹妙一同造了那重幻境。丹妙给的条件是让我撤了锁魂咒,我答应了。”

  周昭心下震惊:“你答应了?”

  “丹妙是条鱼饵,关起来便钓不成鱼。九洲城的案子一个接一个跟丹妙有关,他本事不大,却能从我手底下逃脱两回。”

  周昭点点头,表示同意:“丹妙背后,一定有个我们不知道的高人。”

  渡舟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周昭道:“殿下,你知道为什么那日就算打破阵眼,你也醒不过来吗?”

  周昭没说话。

  渡舟微微叹息道:“因为你没有求生意识。殿下,我知道你有无数个不想活下去的理由,但是这一回,能不能请殿下哪怕找到一个理由,活下去。”

  周昭仍是不说话,渡舟眸光微动,注视着她缓慢说道:“殿下若想杀谁,我可以做你手中的刀。殿下若想要权,牵机营就是你脚下铺路石阶。所以,试着活下去,可以吗?”

  渡舟的声音在这风雪中无比清晰,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彷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这一字一句落入周昭耳中,扰得她心慌意乱,在渡舟如火般灼烧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面上流露出一丝不解,轻声问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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