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起身,抬脚上前。
立在皇帝身边服侍的高公公却不住地冲她使眼色,周昭不明所以,不是叫她上前吗?
赵允城好奇打量周昭,身体前倾道:“你跟别人不一样。见到朕的人,都是低着头,朕叫他们抬头才抬头。但朕见你一路走来昂首挺胸毫不露怯,你不怕朕吗?”
周昭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习惯。
周昭从小在宫里长大,一应礼仪就如家常便饭。但她那时多是上位者,身份调转,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但此刻再低头反而不妥,周昭当即撩袍落跪,脊背挺得笔直,答道:“回圣上的话,小民早就听说当今天子宅心仁厚,今日承蒙圣恩,得见龙颜,小民心中感激。而圣人是百姓君父,见君父应该欢喜,哪有害怕的道理?”
周昭这话虽然不卑不亢,却是投机取巧。
若圣上爱听便好,若圣上因此厌她油嘴滑舌也并无可能。高公公拭了拭额头汗珠子,眼瞅着圣上正为贵妃娘娘一事心烦,却又来了个一身硬骨头的主儿。
小皇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脸上的表情既不像被哄高兴了,也不像讨厌这番做派,反而指着周昭哈哈大笑道:“忠贤,你听见没有?她说朕是君父,那你岂不是要叫我父亲,叫静婉母亲了?”
高忠贤怎么敢答,伏在地上的镜妖却被逗得直笑。国师望那妖物一眼,站出来道:“圣上,贵妃娘娘是镜妖变化,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怎可儿戏?”
小皇帝一脸扫兴,不情不愿道:“国师,朕就是开个玩笑。”他又问:“陆爱卿何在?也站出来给朕瞧瞧。”
陆轻苹应了声是,起身抬头。
小皇帝点点头,称赞道:“陆爱卿一表人才,上回朕罚你,心中可有怨气?”
“臣不敢。”
小皇帝笑说:“那如果朕这回还要罚你,你可有怨?”
陆轻苹轻轻抿唇,又回:“臣,不敢。”
小皇帝分明就是想包庇贵妃,放着那么多条人命不管,却糊涂地偏信一个妖物,国师忍不住道:“圣上,陆大人此番抓妖殚精竭虑,是为圣上也是为九洲城黎明百姓,若是再罚,只怕寒了天下人心。”
小皇帝嘴里嘟囔几句,竟说:“但朕就喜欢静婉,那么......如果你们能给朕再找来一个跟静婉一样好的女子,朕就不罚他。”
简直荒唐......
青砖冰冷,寒意顺着双膝往骨头里渗。
周昭已跪了许久,小皇帝却转头将她忘了,跟着国师一来一回说起话来。
跪得正艰难,赵允城突然看向她:“这样吧,朕看她就很不错。”
遭了。
周昭陡然一惊,她醒过来便是恍恍惚惚,竟然忘了易容丹药效早过了时辰。
难怪陆轻苹那时要说那样的话,沈云起看自己也透着古怪,二人分明是对她起了疑心。
赵允城指着周昭,眼中带了点儿顽劣的笑,让人分辨不出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没脑子,笑说:“要朕不罚陆爱卿可以,她得代替静婉,留在宫里陪朕玩儿。”
众人哗然,周昭更是震惊不已。
膝盖的疼痛一鼓作气窜上来,像冰窖似的浑身发冷。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紧随其后——
“玩够没有?”
黑靴落在青砖上,几个鼓点之后,熟悉的玄色外袍与周昭擦身而过之际,一只手隔着衣袍将周昭不着痕迹地从地上带起,那双黑靴继而又旁若无人地往前去了。
是渡舟。
周昭抬眸看去,他又换了张人皮。
小皇帝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唤道:“皇叔。”
渡舟解了大氅随手扔给高公公,对方忙不迭接住,一个小太监上前服侍渡舟落座。
渡舟目光沉沉,殿内因着他突然闯入而鸦雀无声,只有陆轻苹神情颇有几分不满和文人的傲气。
渡舟开口道:“镜妖抓了,贵妃也找到了,皇帝不下令诛杀,还在等什么?”
小皇帝犹犹豫豫道:“可是皇叔......”
渡舟不耐烦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杀,或者我帮你杀。”
小皇帝声音带了点儿哭腔,愁眉苦脸道:“那......还是朕来,朕跟静婉好歹夫妻一场......”
一直默立在皇帝左边那位长须男子突然站出来,说道:“圣上,牵机营权力太大,眼高于顶,对圣上更是毫无为人臣子的......”
渡舟打断他,挑眉道:“丞相,谁说我是臣子了?”
丞相一时无言,片刻后跪地俯首道:“圣上!他在您眼前都敢如此放肆,果然是我大宣朝之害啊!还望圣上早下决断,万不可被小人蒙蔽!牵机营近些年愈发猖獗,目无律法,他们今日敢陷害贵妃娘娘是妖,他日就敢说您不配为君!圣上,您万不可再认贼作父,否则,我大宣朝早晚有一日要毁在小人手里啊圣上!”
第63章
小皇帝仿佛只听到“陷害”二字,急切问道:“丞相,你说静婉是无辜的?”
丞相答道:“贵妃娘娘久居深宫从未踏出宫门,怎么可能害人!”
小皇帝又扭头看向渡舟,一脸天真问道:“皇叔,丞相说的是真的吗?”
渡舟语气不善:“你说呢?”
这回轮到陆轻苹听不下去了,俯身拜道:“圣上可愿听下官一言。”
小皇帝道:“陆爱卿请讲。”
陆轻苹说道:“贵妃确是镜妖不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说一只妖物,扒了那层美貌人皮,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祟,十分危险。圣上是一国之君,更应保重龙体才是。”
“陆爱卿继续。”
陆爱卿缓了口气,看了渡舟一眼,道:“至于牵机营……目无君父,只手遮天,长此以往朝纲必乱。臣以为,当重罚。”
丞相附和道:“陆大人说得对!就算真是镜妖,那也是国师跟陆大人抓来的,牵机营亦有办事不力之嫌。”
小皇帝转向沈云起,问道:“国师怎么看?”
“……”沈云起低着头道,“全凭圣上裁断。”
让他裁断,赵允城反倒六神无主了,一会儿看看底下的陆轻苹,一会儿看看渡舟,最后将目光又落在周昭身上,冷不丁道:“你说。”
周昭上辈子杀过的人,兴许比赵允城见过的人都多,她登基后一度以铁血手腕推行新政,朝堂之上的弯弯绕于周昭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
周昭故作思索地沉吟片刻,微笑道:“小民只知道,圣上被妖邪蒙蔽,发现后为民除妖,乃天下之幸事。”
赵允城满意点头,又问渡舟:“皇叔以为如何?此次抓那镜妖,虽然交给皇叔在办,但抓来邪祟的到底是陆大人……”
渡舟淡淡道:“随你。”
丞相适时进言道:“圣上,老臣以为,应当立即收回牵机营掌管九洲城边防之兵权!”
赵允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还是问渡舟:“皇叔,兵权该交给谁?”
渡舟看上去对什么都毫无兴趣,还是道:“随你。”
赵允城方才问得恳切,此刻得了答案,又笑道:“那就交给陆爱卿吧。即日起,你就是禁军总督。”
到底是年轻了,心急了些,周昭想。
“这……”陆轻苹还要推辞,赵允城却摆手示意他莫要再说。
渡舟听到此处站起身,赵允城示意高公公递上大氅,道:“皇叔慢走。”
众人退下,出了宫殿,一阵冷风吹在身上。
周昭打了个哆嗦,一只带着点儿微末体温的大氅忽然落在她肩上,渡舟毫不避讳地走到她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将衣带系好。
陆轻苹经过之时,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后知后觉自己是被周昭摆了第二道,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渡舟将周昭裹得严严实实,末了抬头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夜里黑,我牵着你走。”
渡舟说完,隔着衣袖握住周昭手腕,不算逾矩,周昭却觉得腕上皮肤滚烫。不知是刚才在殿内待久了闷着了,还是又想起幻境中的荒唐事来。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真的,那人到底是不是……
周昭心烦意乱,又不好直接问渡舟,犹豫间脚下已经迈开步子再无回头路,只好由着渡舟牵着,在这沉寂而又偌大的皇宫里缓慢地走。
渡舟既没过问周昭为什么要避过牵机营去找陆轻苹,也没过问周昭为什么全都想起来了却要装傻。
周昭不难猜渡舟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彼时没问,现在更不会再问了。
不过周昭顶着上辈子这张脸被当场抓包,总归有点尴尬,因此不好说什么。
走了阵子,许是太沉默,渡舟缓缓开口道:“赵允城扮猪吃老虎,跟丞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回也怪我考虑不周……”
周昭自然也看出小皇帝心思不纯,但这事儿要看怎么想。
如果站在陆轻苹之类清流来看,牵机营就是国之祸害枕边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