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周昭拉住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很高兴。”
“哈哈哈哈你真怪,高兴你哭什么?”赵六子大大咧咧勾上周昭的肩,“过两天又要打仗啦,走,咱们兄弟喝酒去!把宁大夫也喊来。”
周昭点点头:“我高兴,你们都还活着。”
赵六子更是笑得不可开交,说道:“阿鸢你喝酒喝傻了吧!咱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再说俺还没娶老婆,俺还想长命百岁娶老婆!”
周昭擦干眼泪跟着他走,心想她今天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等会儿要少喝点烧刀子,那玩意儿太烈,她始终喝不习惯。
走着走着,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天杀的周昭!你他妈就这点儿本事吗!还要老子来救你!”
谁在说话?
周昭一个激灵,原来是漫天大雪忽然飘起来,雪珠子挂在她眼睫上,冷的。
“六哥,下雪了。”周昭伸手接了片雪花,赵六子回过头,指着头顶道:“兄弟,你看这天……”
周昭跟着抬头一看,不得了,天竟然裂了个缝!
那条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竟然完全裂开了!
无数碎片从头顶落下来,赵六子那张娃娃脸被划得鲜血直流,他却毫无知觉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用手去摸,“我怎么流血了?”
“六哥!快跑!”
“快——”
周昭向前奔去,脚底一空,她先是感到一阵让人心口窒息的寒冷,冷到周昭失去知觉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她还在愣愣地想:我这是怎么了?随后才察觉到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六哥!我......”周昭手脚并用游上去,却看见赵六子的尸体一半沉在水里一半趴在冰面上,睁着双眼直勾勾望着她。
不,望着周昭的不止赵六子一个。
整个冰面上都是浮尸,那些刚刚还笑着的、唱着的,都被大雪裹上一层白霜,静静地望着她。
水像刮骨的刀子,赵六子的血慢慢洇开,一丝一缕像索命的游魂顺着水面而来,灭顶的恐惧袭来,周昭牙齿直打颤,攀着冰面的手一松,掉进深不见底的江水里。
江水被血染红,周昭猛然惊醒——这是镜妖幻境!
周昭想大声喊,想大声叫,但不知怎的,这具身体却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无论怎么努力都动也不动。
……周昭,你是该死的人。
就这样死掉吧,死在一千多年前,死在跟你并肩作战的那些人身边,死在白茫茫大雪天落个干净。
周昭意识消沉而麻木,久违的窒息感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就这么不住地往下沉,再沉……
……
“殿下!”
周昭觉得这声音熟悉,随之什么东西靠近她,手掌揽住她的腰。不仅声音熟悉,这个人的气息也很熟悉,不仅熟悉,还很……
奇怪。
唇瓣传来异样的触感,随之,新鲜气体被强硬地灌进肺里。
周昭是被这样渡了两三口气才反应过来,她上辈子这辈子从未与人这般接触过,脑子里像烟花轰的一声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
放、放肆!
周昭咬紧牙关,却被轻轻捏住下巴强迫她张开,那人呼吸烫得像烧红的铁,一口接一口渡气进来。
太放肆!朕要杀了你!!!
周昭昏昏沉沉,一会儿是赵六子死在面前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张沉在江底,近在咫尺却看不清的脸。
耳畔风声呼啸,箫鼓咽咽,却有一双手紧紧地拥住她,在这寒天风雪里既轻柔又珍重地拥住她。
周昭冷热交加,猝然睁开眼睛,浑身都湿透了,嘴里还在喃喃:“放、放肆......”
“说什么,听不清楚。”陆轻苹伸手,将周昭额头上汗湿的热毛巾换下来。
第62章
周昭缓了许久,陆轻苹这句话才进到她痛得快要裂开的脑子里。
这不是幻境,是处陌生房间。
尚未入冬,屋内却拢着银丝炭,烧得周身暖融融汗津津。周昭眼皮抬了抬,问道:“陆大人,这是哪儿......”
说出口的声音沙哑无比,周昭自己都惊了一跳,陆轻苹眉头皱紧,压低声音道:“宫里。”
“宫里?”周昭拂开丫鬟递过来的热茶,正欲发问,陆轻苹又将她按回床上躺好,说道:“你知道最后一个幻境是哪一卦吗?西北,死门。”
“......”陆轻苹目光晦暗不明,“看来你运气不太好。”
周昭强作笑意,答道:“确实。”
运气不好是一方面,有人想要她死才是真。
“说来那位‘路过公子’,倒是厉害得很。”陆轻苹继续说道,“能将死门硬生生挪到生门,这才救了你。”
死门挪到生门?
周昭反应过来:“陆大人,你说的生门……不会就是皇宫吧?”
陆轻苹点点头,周昭无论如何都躺不住了,将额上热巾丢开,一连串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情况?镜妖抓到没有?渡......陆大人。”
“幻境一破,镜妖被打出原形。”陆轻苹没听出周昭险些说漏嘴,避重就轻,问道:“你猜是谁?”
还能有谁?周昭道:“贵妃。”
陆轻苹赞赏道:“你很聪明。”
“百密而一疏。”
“说来听听。”
周昭道:“陆大人,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推测,每个失踪的人或是近期从吴记宝斋买过一样东西,或是去过跟吴记宝斋有生意来往的酒楼茶馆等,但贵妃娘娘,似乎怎么看都跟吴记宝斋没有联系。此为其一。”
“陆大人刚才所说生门为其二,我虽不太懂阴阳八卦阵,但想来跟寻常八卦阵类似,要想发挥效力最大,布阵者需坐阵其中。这并不是说生门就绝对是凶手,八卦阵高手能自断吉凶,而我们遇到的这位却一直待在生门不出来,我猜是在忌惮什么,不敢出来。”
前半段是周昭一早就疑心的,后半段纯属周昭胡说八道。
幻境已破,渡舟却不在,她跟陆轻苹滞留皇宫,一猜便知宫里发生了件大事,以至于没人有空管他们,但又不能先放出去,所以安排了这么个地方暂且看住。
陆轻苹不置可否,说道:“真没想到,会是贵妃。”
陆轻苹前些日子被贬跟贵妃或多或少有些关系,周昭看来这倒是件好事儿。她又问:“其余人呢?”
陆轻苹道:“国师大人被圣上叫去了,走之前安排我们在这儿等着。至于那位‘路过公子’......”
他颇有些神情莫测地笑说:“仗着年纪小,很不怕死。”
“何来此一说?”
“他将死门转到皇宫,占了生门一位且不说。皇宫是什么地方,路过的鸟都得夹着嗓子不敢高声叫,他倒好,绑了镜妖大摇大摆闯进宫里,要问罪圣上的女人,幸亏被国师拦下强送出宫了。不过那镜妖可惨了,被砸镜子那一下打得险些魂飞魄散。”
陆轻苹眸光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说,镜妖真能凭空捏造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幻境吗?”
周昭心里咯噔一下,恰好此时来了位上了年纪的白面太监,笑说道:“陆大人,圣上有请。”
陆轻苹问候道:“劳烦高公公亲自跑一趟。敢问是传我一人,还是......”
高公公又笑:“圣上说了,这里头有多少请多少。”
这里的构造跟大周皇宫很像,周昭走过宫道,穿过漆红宫墙,有那么几个瞬间还当自己被众人拥簇着走在盛都皇城。
高公公在前面带路,左右各有一个提灯笼的小太监,皆弯着腰垂着眼默不作声。
少顷,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上提匾额“华阳殿”。
殿内点着烛火,隔着窗棂只看见人影绰绰,却安静得没什么人气儿。
陆轻苹同她在殿外驻足,高公公躬身进去传话,没多久又迈着碎步出来,略一欠身道:“二位,请吧。”
周昭先是闻到一阵儿宫里惯用的龙涎香,然后才看到龙椅上坐着位年轻帝王。
宣朝的皇帝很年轻,年轻就容易藏不住事儿,心思都写在脸上。其实当年周昭坐上这个位子跟他差不多大,但周昭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不好相提并论。
赵允城身量不算魁梧,一张脸温和无害,眉眼依稀能看出生养他的那位女子相貌。
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并无为王者该有的气度,反而有些深宫里养出来的奢靡颓废之气。
殿内不过寥寥数人。
除了赵允城、高公公,中间跪着陆轻苹二人,左边站着个长须中年男子,周昭并不认识。
右边是国师押着一手脚被缚,衣衫带血形容憔悴的女子,想必就是贵妃。沈云起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是红袍官服,看向周昭的眼神却有几分古怪。
赵允城扫了眼阶下跪着的陆轻苹,目光却停在周昭身上,声音自上而下传过来:“你,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