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起正在集市上挑挑拣拣,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旁边跟着无所适从的朝安。
朝安身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包裹,乍然见到他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解释说刚才他跟沈云起找了一路没发现什么镜子,突然之间也不知怎地就到这儿了。
朝安离远些,压低声音愁眉苦脸道:“国师大人从幻境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也不跟我说话,非要在这条街上来回逛......都走三条街了,你们看,买了这么多东西,我都快拿不上了。”
“......难道国师大人的欲望就是买东西?”周昭蹙眉道,“这处幻境的阵眼又在哪儿?”
朝安反应过来,脸色不大好看,试探问道:“什么意思?”
陆轻苹扶额叹息道:“我们还在阵中,这回是国师大人。这位公子,可能看出这是什么方位?”
“东南方,景门。”
陆轻苹眉头舒展开,说道:“景门乃吉门,国师大人运气很好。”
话虽如此,渡舟却一反常态面容严肃。
陆轻苹走近沈云起,对方果然拖不走也叫不应,嘴里喃喃自语道:“哈哈,我要花光你的钱!”
周昭也听见了,疑惑道:“花光谁的钱?”
沈云起自然听不见周昭讲话的,他们驻足又听了阵儿,沈云起又道:“富贵啊富贵儿,让你平时那么抠,看我今天不花光你的钱!”
众人心中一阵无语,尤以陆轻苹的表情最为丰富多彩,大概是不敢相信堂堂国师还有这一面。
唯有朝安不明就里,追问道:“富贵儿?富贵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上官富贵是牵机营的人,朝安没听过实属正常。没人回答朝安这个问题,陆轻苹叹息片刻,道:“朝安兄弟,麻烦你在这里保护好国师大人,我们再去找阵眼。”
三人离开长街,不同于陆轻苹的幻境不是在下雨就是飘雪,沈云起的幻境明显更为柔和温暖。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刚才荒野之间是没有镜子,现在是闹市之中镜子太多。他们前前后后打碎了梳妆镜穿衣镜,甚至是玉石铜像,但都没有效果。
周昭忽然想起刚才在凶门的阵眼之中,她面朝冰湖朝左歪头,但是冰湖里的人影确实朝右歪头的。
难道阵眼中的镜子虽然能倒影,影子却是反的?
周昭将这一发现说了,陆轻苹大喜道:“这样就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了,这里镜子虽然多,反影的却只有一个。”
渡舟不置可否,似乎从他们进来这里,渡舟就陷入沉思不怎么说话了。
陆轻苹东翻西找,没过多久还真的让他找到一面反影的“镜子”。
周昭面对那口盛水的大缸,招招右手,镜中人果然举起左手挥了挥。
“找到了!就是这个!”陆轻苹喜出望外,正欲将其推倒,昆仲突然从渡舟手中飞出,将那口大缸砸了个稀巴烂。
水流喷薄而出,渡舟收回昆仲,周昭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渡舟神情凝重地摇摇头,没说话。
眼前之景瞬息万变,天色骤然黯淡。
少顷,沈云起跟朝安自远处而来,朝安兴奋道:“终于出来了,我记得我们进来时是傍晚,现在估计是子时了吧?”
“......”渡舟语气阴沉道,“不。”
不光是渡舟,周昭也发现了他们还在阵中。因为这里不是宣朝,而是——
大周。
第61章
暮色低垂,星野辽阔。
苍茫大地之上,零星燃着几团火焰。
将士们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火光照映在一张张鲜活生动的面庞上,他们或大笑或饮酒,或高歌或闲谈,无不沉浸其中。
浑然不知,在不远处有几只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此处是大周北疆境内,天寒地冻,寸草不生。
但火堆只要一燃起来,脱下沉重的盔甲,吃上一口羊腿,喝上一口烈酒,便不觉得冷了。
在这些皮糙肉厚的汉子中间,坐着个年轻少年。
他半背着周昭等人,身边放了只狰狞可怖的饕餮纹面具,火光将那面具映照得通红,勉强露出少年半张俊秀的侧脸来。
偏生这么一副斯文面孔,在这营中却无人敢小觑。
只因一年前孟舒来犯,就是他赶到雪松山报信,后来又献计攻下辽城,士兵们亲眼所见这少年单枪匹马就敢闯城,实乃后生可畏。
有人起哄道:“阿鸢,听说你是从盛都来的,快说说那儿长什么样子?有俺们辽城大吗?”
旁边的士兵推他一把,笑道:“我说赵六子,说你土包子一个你还急,那辽城能跟盛都比吗?”
人群哄然大笑,赵六子长了张娃娃脸,急眼的时候更像个半大孩子,反驳道:“那咋啦!俺是乡下人,辽城是俺见过最大的城了!比俺们村......”
“别管你那村啦!阿鸢,快跟兄弟们讲讲!”
“对,对!”
一双双眼睛望过来,亮晶晶的,盛满好奇。被叫做阿鸢的少年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抿了口酒:“谁说我是盛都来的?”
赵六子不依不饶,眼尖道:“阿鸢,这就是你不对了!跟兄弟们喝酒,怎么还跟个娘儿们似的!”
一只手在赵六子后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来人自然而然在周昭身边坐下,轻声笑骂道:“活该你讨不到老婆!”
赵六子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宁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还能是什么风?杨兄弟身上的香风呗!”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他俩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一样,哎!”士兵压低声音,其余人凑近听他道:“我说祝兄弟跟宁大夫……晚上不会睡一个被窝吧!”
“哎呦我操!”士兵话音刚落,突然一个狗吃屎往前摔去,少年眼疾手快抓住他后背将人拽回来,回头微笑道:“霍将军来了。”
“霍将军!”
“霍、霍将军。”
人群自动散开让出空位来,霍璋冲那少年点点头,叉开双腿往那儿一坐,便没人敢再说话了。
他仰脖灌了几大口烧刀子,随意抹了把脸,露出一张比北疆雪山还要冷峻几分的脸来,目光好似最烈性难驯的鹰般巡视一圈儿,然后定格在一人身上,开口道:“燕飞,你小子嘴里是塞猪毛了?”
“哈哈哈哈!”
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士兵们又笑着闹着,有人吹起排箫,天幕之下歌声阵阵,火光熊熊。
……
画面之外,朝安越看越不明白,忍不住道:“这些不像是宣朝士兵,这箫声却有几分熟悉。”
陆轻苹道:“有点像乐府名曲,破阵子。”
沈云起的目光则落在霍璋随身佩戴的那把剑上,奈何夜色深重看不清楚,沉吟道:“辽城,霍将军……”
周昭一颗心呼之欲出,她根本听不见沈云起他们在说什么,眼中只有那一个个熟悉鲜活的面孔。
不是马蹄之下死不瞑目的眼神,不是汴江里泡得浮肿的尸体,而是活着的,千真万确在她眼前活着的,说笑喝酒的人。
霍璋、宁啻、赵六子、燕飞……
这一个个刻在脑子里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一张张每到深夜都会出现在睡梦里的脸……
周昭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像当年少年阿鸢喝下去的那口烧刀子,此刻顺着她的咽喉一路滚落到胃里,让她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管他什么牵机营!管他什么镜妖!
如果……
周昭是说如果,能让眼前这些人都能活过来……
但周昭知道这是幻境,这些跟她同生共死的人再也不会活过来了。他们都死在那年冬天,死在那场飘了数月不肯停的大雪里,死在那条被血染红的江水里。
汴江真冷啊……冷得周昭阵阵发抖。
她咬紧牙关,沉默着低下头,鲜红的血水开始浸过她的鞋面,继而是小腿,再是胸口,冷得她骨头缝里都在抗议,都在叫嚣,冷得她心脏仿佛被缓慢地冻住,呼出的气仿佛是飘落的雪花。
“陛下!陛下快跑吧!”
……
“大人?大人!”
“阿鸢!哈哈哈哈,快来啊阿鸢!”
“阿鸢?”
“阿鸢。”
“阿鸢兄弟!”
燕飞在马背上冲她微笑:“那日是我混说,对不起啦阿鸢。”
赵六子悄无声息走过来,冲周昭做了个鬼脸,口型道:“嘘……”
他一甩马鞭打在燕飞那匹马屁股上,马儿受惊像弦上之箭射出去,赵六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燕飞骂天骂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周昭也跟着笑,她努力咧开嘴,眼泪却顺着两颊往下流。
赵六子不笑了,收了马鞭走到周昭身边,关切道:“阿鸢,你怎么啦?燕飞那小子又说什么浑话了?你等着,俺揍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