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迟钝,此时才咂摸出几分不对,问道:“阿昭,什么破局?破什么局?”
当年周昭年幼,长大后回忆起自己曾说过的话,虽初心不改,但未免年少轻狂。因此这些年常记着藏书阁质问,警醒自己不要被身份所累,以致自视甚高。
今日幼童再现,周昭心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摇摇头道:“长淮,总之你记住,那个人很危险,不是你我能敌的,离他远些最好。”
谢景咂摸道:“这人确实古怪,但左右不过一个毛孩子,没什么好怕的。”
周昭道:“我方才问他猫吃什么,他说吃鱼,又说自己是山下来的。山脚下有条溪流鱼虾充盈,可你看那猫,浑身上下没几两肉。”
谢景道:“你方才是为了试探他?不过我看他对那猫根本不上心,懒得去抓鱼给猫吃也很正常吧。”
“你说得不错。”周昭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不住在山下,至少出于什么原因,不常来此,不然般般也不会连鱼也不会抓。”
“聪明啊,我怎么没——”
“殿下!殿下你在哪儿?”
周昭探头回应道:“流筝姐姐!我们在这儿!”
流筝神色匆匆,一看便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碎发被汗浸湿个透。她先是慌里慌张冲谢景行了个礼,然后抓住周昭的手,道:“殿下,快随我去见国师!”
周昭疑惑道:“出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
流筝看了一眼谢景,小声道:“陛下来了。”
“父皇来了!”周昭先是一喜,再是一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宣庆帝久居深宫,除了重大祭祀从不会来苍界山。流筝见瞒不住,跺了跺脚,哭丧道:“晋王殿下......殁了!”
苍界山主殿内帝王仪仗威严,身穿龙袍的宣庆帝扶额坐在主位,国师江梅棠端坐于下方左侧,山中无人敢高声语。
周昭失魂落魄跑进殿,脚步顿了顿,落下两行泪,颤声叫道:“父皇!”
皇帝睁开眼睛,略显疲惫地冲她招招手:“昭儿来了......”
周昭半跪着扑进他怀里,明明前些日子刚见过,周昭却觉得她那永远无所不能的父皇苍老了许多,鬓边竟生出几根白发。
她心里一惊,竟说不出话来。
皇帝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衡儿昨夜殁了,你母后伤心,随朕回宫住段日子。”
周昭鼻头一酸,点点头,硬是把眼泪又逼回去。
皇帝看向门外的谢景,谢景忙进屋跪下,皇帝摆摆手示意无需行礼,开口道:“长淮,你和昭儿关系最好,此番一同回宫去罢,也好帮朕照看些。”
谢景应道:“谢景记下了。”
“二哥他——到底......”
“殿下。”江梅棠神色淡淡,“二皇子殿下是死于今年的时疫。”
“不是说二哥染了风寒,怎会是时疫?再说就算是时疫,太医院不多的是疫病方子?”
上回宫宴晋王缺席,派人传话说染了风寒在府中养病。周昭那次本想去探望,却被皇后拦下,说怕过了病气。谁能想到,短短数日等来的竟是天人永隔。
周昭并非不知道时疫一事。
时疫往往始于大雪,盛于立春,史上并不少见。
如今正是春日,周昭月前见来寺中祈福的人越来越多,便问起缘由。江梅棠本不愿告诉她,后来追问之下才说今年瘟疫又起,祈福消灾的人才多了些,但并不严重。
那时人人都告诉她无需担心,但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江梅棠道:“此次瘟疫与以往不同,起初我们也觉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太医院开的方子确实将其压下去些,但奇怪的是这疫病看似在好转,却总是不见好。到今日,还没有一例全好了的。”
周昭惊道:“师父的意思,我们毫无办法?”
皇帝看了眼江梅棠,道:“昭儿,朕今日除了来寺中祈福,接你回去,也是要和国师商议对策。”
“臣方才说的,陛下可有决断了?”江梅棠似乎永远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哪怕是在皇帝面前,亦没有为人臣子的惶恐之感。好在宣庆帝爱才,对他这份孤高冷淡反而更为看重,遇到大事常先问国师想法再行决断。
宣庆帝揉了揉眉心:“国师所言,朕再想想。”
师父跟父皇在打什么哑谜......
不等周昭多问,皇帝站起身,命江梅棠同自己一道去前殿祈福。此次出行仓促,等皇帝祈福完毕,仪仗便匆匆起驾回宫。
山路难走,林间寂静无声。等他们一行人回到皇宫已是暮色沉沉,城墙高耸威仪,两排白灯笼犹为刺眼。
周昭先是去见了皇后,皇后痛失爱子伤心过度,竟一夜之间也像生了场大病,形容枯槁,面色憔悴。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一场,皆心碎欲绝。皇后精神不济,周昭说了些宽慰的话侍奉其睡下,从凤仪殿出来时只见明月高悬,云层穿行,一时竟有些眩晕之感。
谢景早早地便在殿外等她,见周昭脸色发白毫无颜色,冲上去扶住她道:“阿昭,你可好些?可要吃些东西?”
周昭摇摇头。
谢景急道:“那怎么行!你一天没吃东西,要是眼下再病了,先不说陛下身边没了治疫病的帮手,你让皇后娘娘怎么办!”
“母后......”周昭恍然回过神,声音像灌了风沙似的。
谢景又道:“我叫你那婢女吩咐厨房做了些你平素爱吃的,在你殿里温着,我送你回去吃些。”他也不管周昭听进去没,便拖着人一路往回走,只想着别饿出病来才好。
刚走没几步,只见草丛里隐隐绰绰,依稀有人似的。
谢景低喝道:“谁在那儿!”
第27章
“……昭、昭姐姐,”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草丛后露出一双大眼睛,“是我……”
周昭松了口气,无奈道:“折杞?你躲在那儿做什么?来,快到这儿来。”
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慢吞吞地走出来,他个子比同龄人要小,身形也有些瘦弱,不过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谢景皱眉道:“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那孩子哆嗦一下,不敢往前走了。
折杞虽然是岭夏王子,但跟谢景的地位可谓天差地别。谢景是黎国将来的国主,不仅能在苍界山念书,还和周昭拜的是同一位师父。
折杞就不同了。
岭夏远在偏僻的南疆,国土很小不说,自古以来都被周朝人称作蛮夷之地。几年前岭夏王室纷争,岭夏王被其弟所杀,朝堂易主,折杞被赶出岭夏。
当时驻守南疆的大将兰令仪无意中捡到折杞,岭夏王顺手推舟,将折杞送来周朝为质。
那一年,折杞还只有三岁。
折杞在宫中常受人欺负,周昭遇见过几回,虽然将那些捧高踩低的悉数责罚了,但她毕竟常年不在宫中,便央求自己的母亲多照拂些。
眼下周昭看见折杞站在冷风中可怜,勉强压下心中疲累,柔声劝慰道:“长淮,你别吓他。折杞,你谢景哥哥心情不好,别理他。对了,你怎么不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她说着便走过去牵起折杞的手,一摸,冰得像铁块似的,再蹲下摸他身上,穿得也太单薄些。
“我听说皇娘娘病了,想来看看。”折杞低着头,把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那只右手仔细看跟常人不同,缺了一根小指。
“这是我采的花儿……”
周昭一看,果然是几朵刚摘的鲜花,只是品相不大好,不过估计也是折杞能采到最好的了。她心头一软,问道:“既采了花,怎么不进去送呢?”
“我……”折杞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谢景。
周昭明白了,他这是害怕谢景。
其实周昭也搞不懂,为什么谢景见了折杞就是这副凶巴巴的模样,谢景又长得人高马大,折杞定是看见他,才躲在草丛里不敢出来。
谢景瞪眼道:“你这小鬼头!看我做什么?”
“好了长淮。”周昭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母后睡下了,你把花给我,我让人送进去,好不好?”
“嗯。”折杞重重地点点头。
“来人。”周昭将花交给门外守夜的婢女,吩咐道,“等母妃醒了再送,就说是折杞殿下拿来的,记下了?”
“奴婢记下了。”
“昭姐姐......”
“怎么啦?”
“他们说衡哥哥去了别的地方,是去哪儿了呢?”
“……”
“你会不会说话!”谢景怒道,“这话是——”
“算了,”周昭按住他的手,心里空荡荡地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她心力交瘁,疲倦陡然间压在肩上,容色却还是一贯温柔,“折杞,我叫人送你回去,下次不要再晚上一个人跑出来了,知道了吗?”
折杞似乎又被吓了一跳,连忙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