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极为散漫地侧身坐着,一条长腿垂下来,另一条屈膝踏在竹杆上,手里把玩着几片翠色的竹叶。那竹子被他压着,竟也不倒,真是奇了。
谢景也看见了,叫道:“你是谁?为何害本殿下!”
对方一跃而下,身高腿长,头发却束得乱糟糟的。来人五官不凡,眸色浅淡似碧,肤色白皙无血色。
是他?
周昭恍然间认出像是那日藏书阁遇见之人,但彼时不过是个幼童,今日所见竟是少年模样。
她乍一见对方,除了年纪对不上没能认出来之外,还因为从前那名幼童简直可以称得上“恶童小鬼”,一言不合便要掐死她。
如今翩翩走来的少年,不知是转了心性而是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总之,看上去跟小时候的样子大相径庭。
少年神情散漫不羁,踏着遍地竹叶行来,对谢景的话置若罔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然后展开:“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画像,画我收下了。”
谢景见那纸上画的是个半大的孩子,愈发摸不着头脑,拽了拽周昭的胳膊,问道:“阿昭,你认识?”
周昭神色间警惕居多,好奇也有。
那画像是她当年画的,后来交给流筝,怎么如今到了对方手上……
周昭实在不知该怎么跟谢景解释,便小声搪塞道:“见过一面,日后跟你讲。”
少年道:“我听见你们练剑,觉得好玩,便上来看看。”
“上来?”谢景道。
少年不假思索道:“竹林地势高,自然是上来看看。”
谢景见少年虽面容不俗,但穿着朴素,方才又对他言语嘲讽,心中不爽利,于是有些傲慢道:“这里可不是寻常野小子能来的地方,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少年扬着下巴道:“走进来的。我爹娘死的早,有位僧人收留我住在寺里,不奇怪吧?”
周昭一直默默听着,总觉得他在编谎话,还没来得及反驳,直肠子谢景便信以为真,拍手道:“原来你是寺里收养的孤儿吗?那就不奇怪了,我从前也常见到像你这般大的,可……”
谢景抬头看了看方才少年下来的竹子,心道见过爬树的,没见过爬竹子的。
少年没有答话,看向周昭,问道:“有话要说?”
周昭本不信他这番说辞,但对方今日态度极好,并无恶意,她思来想去,问道:“你一直在竹林看我们练武吗?”
谢景忽地想起来对方说的第一句话,一时面子挂不住,提刀上前,怒道:“皇子练武,也是你看得的?”
“长淮,”周昭按住他的手,“皇子如何,平民又如何,他看便看了,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可他......”
“好啦,别生气。”周昭心知若不安抚好谢景,以这家伙的脾气,高低要打上一架。
她看向少年,只好胡乱道:“他是……一位朋友。”
一位险些要她性命的“朋友”。
果然,谢景听见这话气消了些,挠挠头道:“早说嘛,既然是你朋友,我便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收起刀,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从哪交来如此古怪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底浮起一层不怀好意的神色,似乎在等着周昭要怎么把慌圆下去。
“这……”周昭支支吾吾。
“谢景是吧,我是你十六叔。”少年语出惊人。
“十六……你!你敢占我便宜!”谢景怒气冲冲,骂道,“好你个野小子!”
他伸手便去抓,少年在他手底下宛如一尾滑溜溜的鱼,谢景怒极便提刀要砍,周昭忙制止道:“停!别打了!”
谢景累得大喘气,少年双手抱胸,无辜道:“我没打,我手都没抬起来。”
“别说了。”周昭头痛道。
谢景提着刀,转向周昭:“阿昭,你骗我的吧!你从哪交到的这种朋友?”
少年道:“不敢当,我这种野小子,哪儿配跟两位金枝玉叶的殿下交朋友。”
他说话句句带刺,着实让人心烦。周昭虽烦于跟他翻来覆去地咬文嚼字,却是个不轻易撕破脸的性子,好言道:“上回见面匆忙,未请教名讳……敢问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少年一如既往道:“从下面来,到上面去。”
“装怪!”谢景嗤之以鼻。
“你看,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周昭点点头,道:“不过,长淮可没有十六叔。”
少年很是认真地无礼道:“论年岁,你们都叫我一声十六叔也不为过。”
第26章
谢景只当他白日发癔症,一身破破烂烂竟然还想攀亲附贵,穷疯了!他翻了个白眼:“你别说自己的名字就叫什么十六叔,好笑!”
“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有个名字?”
谢景跳起来道:“喂,你这人真奇怪!没名字怎么知道你是你我是我,不光得有名字,还得有小字,譬如我的字是长淮,阿昭是明鸢。不过像你这种乡下人,没有字也正常,但总不可能没有名字吧!”
周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年,暗道:“看他竟不像说谎,没有名字,莫非真是岭夏的药童?”
正思虑间,少年道:“萧......十六。我的……名字。”
“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谢景嘟囔着。
周昭拽了拽谢景的衣角示意他莫再说,微笑道:“好吧,十六,可以这么叫你吗?”
萧十六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有些本能的厌恶,又像是浑身刺挠不大自在,说道:“随你们的便。”
他吹了个口哨,一只白猫突然从竹林后跳出来蹿到他脚下。萧十六抬了抬脚尖给它玩儿,说道:“我整日无所事事,便养了只小畜生打发时间,小殿下看看,还认得出来吗?”
周昭听他这样说,疑惑地蹲下细看,恍然间认出这是藏书阁那只野猫,不由自主道:“是你啊。”
萧十六俯身将那白猫掐着后颈皮肉拎起来,道:“你瞧,小殿下还记着你。”
谢景听他们说话好似听谜语,愈发摸不着头脑,疑惑道:“阿昭,没听你说你喜欢猫的啊。再说,这猫也太丑了吧!”
确实,那猫瘦骨嶙峋,毛色亦不纯,浑身脏兮兮的,和周昭去年看到时一般无二,怎么看也不像有主的。
“丑吗?”萧十六道,“养只畜生罢了,管他美丑做什么。”
周昭心道,这少年来路不明,行动举止着实古怪。几年前要掐死这野猫,如今又养着它,却不像真心喜欢,而是当个没生命的物件罢了。
那猫仍被他提在半空中,两条后腿无力地蹬着空气。周昭不忍道:“能不能放它下来?”
萧十六道:“好吧。”
他说着便松开手,周昭忙一把接住,白猫刚一挨到她便往怀里钻,谢景跳起来叫道:“阿昭!这猫脏死了你还抱!”
确实不干净。
周昭轻柔地摸了摸怀里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问道:“它还没有名字吗?”
萧十六双手抱胸:“有啊,我都叫它小畜生。”
周昭蹙眉道:“这名字不好。”
萧十六道:“所以找殿下给小畜生起个名字。”
“我看它又瘦又小,就叫……小柔?小白?”谢景灵机一动,“粥粥!这个好!”
周昭无奈地冲他摇摇头,说道:“我也想到一个!”
萧十六道:“小殿下想到什么?”
周昭道:“般般。”
“般般?”谢景挠挠头道,“我瞧着它也不美啊……”
这二字常来形容美人,又有神兽麒麟之意,确实是个好名字。萧十六点点头:“小畜生,你有名字了。”
他伸出手,那白猫又往周昭怀里缩了缩,萧十六轻笑道:“它喜欢你,殿下。”
周昭心道,不是喜欢我,是怕你才对。
她摸着白猫突起的骨头,问道:“它都吃些什么?我瞧着太瘦了些。”
萧十六道:“爱吃鱼,但是笨,非得我扔到面前才吃。”
“小家伙很挑食嘛。”
周昭将它放下,直觉眼前的少年不仅仅是为了给猫起名而来。
果然,对方将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说道:“殿下该去准备回宫了。”
谢景听他这么说,不由问道:“这话打哪儿说起?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回宫做什么?”
萧十六避而不答,只道:“小殿下,还记得当日我问你的问题吗?”
“……”彼时幼童狠厉的神情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周昭点点头,“自然记得。”
萧十六嗯了一声,老成道:“那好,我等着看殿下如何破局。”
他虽然语气尚算温和,但满眼冷漠,让周昭想起多年前那张近在咫尺,想将猫和她一把掐死的脸——
和当年一般无二的残忍。
“来日方长,下次再见。”对方说完转身便走,白猫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