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鸢第一反应是去找渡舟,等她切切实实地摸到渡舟的胳膊,借着微光看到渡舟那张病秧子脸,眼泪突然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渡舟眼中划过一丝慌张,轻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祝鸢哭得止不住。
主君,你吓死我了。
渡舟耐心地给她擦眼泪,低声道:“是我太凶了?我下次注意,不用这种法术。”
祝鸢摇摇头,拍了拍自己心口,比划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渡舟眸光微滞,低下头照常给她擦眼泪:“我的错。”
“有完没完!”丹妙被钉在墙上,很不体面地骂道,“呸!她才几岁?渡舟你要不要脸!”
刚才祝鸢看见的年轻人举着烛火走近,顺手把烛台放在了丹妙脑袋上,恭敬道:“大人。”
带他们进城的竟然是主君的人?
祝鸢吸了吸鼻子,眼睛睁得老大,暗道:“牵机营的手到底伸得多长啊......”
“办得不错。”渡舟波澜不惊地转过头,看向丹妙,冷声道,“想死你就多说两句。”
丹妙瞬间变奄菜,又心有不甘,抬了抬下巴:“那冒牌货你不杀,光盯着我干什么?”
只见丹妙对面石壁上,也十分对称地钉着一个人。
不,是三个。
谁能知道堂堂无相妖主,那张披风底下藏着三只妖呢?
这三只妖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只有第一个黄皮子妖修炼出了人形,其余两只竟然还都是本相,瑟瑟发抖地求饶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呐!我们就是——”
“就是混口饭吃!这地方——”
“这地方活不下去!”
三只妖轮流痛哭流涕,丹妙大笑道:“哈哈哈哈!上仙?笑死个人了!喂,渡舟你真出息了,都有人叫你上仙了。哼!一群傻狗!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渡舟腰间是什么法器!学人都学不来,装神弄鬼舞到正主面前,且等死吧!”
那黄皮子妖最先反应过来,盯着渡舟手中那管箫叫道:“……骨、骨箫昆仲!他是——”
渡舟像是终于忍不了了,拂袖而过,那三个妖连同话多的丹妙都被封住喋喋不休的嘴巴。
他跟来时一样抱起目瞪口呆的祝鸢,对那年轻人道:“丹妙带走,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是,大人。”
渡舟就这么一路抱着祝鸢走出山洞,鬼城之景纵收眼底。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丁点儿花草树木,遮天蔽日的黑雾之下,全都是断壁残垣,全都是游荡的厉鬼精怪,妖气四溢,鬼气森森。
跟这里一比,无相城反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约而同的,这些东西离他们都相距甚远。
祝鸢自打刚才开始脑子里就一团乱,她努力理了理......发现更乱了。
至于渡舟,则一言不发走得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了刚才那座桥前面。
祝鸢揉揉眼睛,发现桥面上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光桥面,整个山谷里都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丝阴风卷着黑红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如同大火焚烧过后的残渣灰烬。
渡舟放下祝鸢,牵着她走上吊桥,说道:“这叫断魂桥,那条河名为忘川,这些花是鬼界曼陀罗。那座山虽然的确能通向无相渊入口,但无相渊已经几百年没有开启过。至于你看到的那条巨龙,其实是条赤红色的蟒蛇,嘴挑,不吃人。”
主君这是在跟我解释?
走到桥中央,祝鸢才发现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幽灵鬼魂、精怪妖魔,全都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忘川水中或是河道两岸。
渡舟啧了一声,压着眉心的怒意挥袖道:“都起来,别挡路。”
一声令下,这些非人之物全都很麻溜地滚开五步远,齐声叩首道:“妖主大人慢走!”
祝鸢:“......”
她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祝鸢屏住呼吸,有点庆幸自己不会说话,脑海里则闪回过无数个声音叫道——
主君是鬼界之主??
等等,主君是妖??
主君难道不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吗?
不对,妖怪为什么要去人间做官啊!
还是声名狼藉的奸臣?还每天都要替皇帝陛下批复奏折??
祝鸢感觉她也跟那些曼陀罗花一样在半空中飘,正当飘得心里七上八下之际,却发现渡舟在河水中的倒影有点奇怪。
她歪着头仔细辨认,水里的人是渡舟,但又不像。那少年至多十六,皮肤很白,穿的是粗布麻衣,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戾气。
少年就这么跷着腿坐在翠竹上,眼神冷漠孤傲。
祝鸢呼吸一滞,不知怎的手心有点儿冒冷汗。
一朵花瓣突然落入水中,搅碎了那张青涩年少的脸,渡舟淡淡道:“幻像惑人。”
祝鸢不信那是幻像,顾不得什么妖主什么鬼王,打着手势问:“主君,那是你吗?”
渡舟沉默片刻,说道:“忘川之水,能看清人的前世轮回。”
那是跟她年纪一般大的主君,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隔着忘川跟前世的人四目相对,种种欲说还休全在那泛起涟漪的一瞥间消融。
奇怪的是,他们并肩而立,水中却只有渡舟一人的倒影。
第21章
待回到无相城,须尽欢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虽然血器场已经闭幕,歌舞声却不停。
那管事儿的公鸡喝得醉醺醺,余光看见祝鸢,鸡冠跟着晃了晃,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你……你不是那谁……你怎么逃出来的?”
公鸡的目光又从祝鸢移到渡舟身上,酒醒了些,但还没完全醒,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怪事,妖主大人怎么……嗝!怎么没把你们吃了……”
渡舟没说话,骨箫在掌心随意敲了敲。
那公鸡愈发狐疑,又从渡舟看到他手中的骨箫,越看眼睛睁得越大,简直要目呲欲裂之际,人声鼎沸中传来一声高呼——
“都让开!让开!城主到!!”
犹如潮落潮起,人声安静一瞬又顷刻间沸满盈天。只见群鬼簇拥之中缓步行来一人,中等身高,面容俊雅,杏眼薄唇,细看颇有几分女子阴柔之美。
他穿着件绛蓝外袍,上锈金线云纹,衣着打扮虽不过分华丽张扬,举手投足却有十分的贵气,和这四周之景格格不入。
那人一进这里便将目光锁定在渡舟身上,等他走近些,眉眼突然灿然一笑,温声道:“师父,好久不见了。”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无相城城主叫主君……师父?
祝鸢自从知道了渡舟就是那位鬼界之主,此时已经能相当平静地接受这两个人的师徒关系。
渡舟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
“城主的师父?那是......”
“是无相妖主大人!是妖主大人!”众鬼兴奋叫道。
“我的妈呀这是真的吗?快掐我两把!”
“你他妈是鬼!掐你会痛吗?!”
“听说妖主大人有一骨箫,名叫昆仲,你们看是不是那根?”
“......颜色青白,如玉似骨,是昆仲骨箫没错!”
祝鸢眼皮狠狠一跳,想起那日在乱葬岗,竟然还让渡舟用这根玉箫刨坟挖尸……
不,不是玉,是骨。
这些鬼无不充满崇拜地望着渡舟,很快须尽欢门口便水泄不通,不过大多数鬼都把眼前这位妖主跟河对岸鬼城之中的混为一谈,兴奋地脸冒绿光。
渡舟置之不理,并不多做解释,望着来人淡淡道:“你这城主,当得好生自在。”
男子当着这么多人被驳了面子也丝毫不生气,笑容未减,柔声道:“师父,你也知道这地方鱼龙混杂,难管。”
渡舟眯起眼睛道:“哦?难管?”
对面的男子不露声色瞥了一眼祝鸢,重新抬起头道:“师父,今日是我没有管教好城中人,竟将师父......”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微笑道:“……和您的朋友都带来了。”
渡舟不给面子,语气阴沉道:“折杞,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
折杞点头道:“自然。”
折杞微一抬首,众鬼火速让开一条通道:“诸位大人慢走!”
鬼声震天,三人一同往须尽欢阁楼去了。
渡舟对这里确实熟悉,无需折杞带路,便径直推开一间房门,祝鸢惊讶地发现这里和牵机营房间陈设简直一模一样。
折杞道:“方才人多不便过问,这位是......”
渡舟道:“此时也不便问。”
折杞果然不再问了。
渡舟抬手在祝鸢眼前一抹,鬼气散去,露出祝鸢原本那张勉强算是清秀的脸来。
折杞道:“师父,您来找我,何必这么麻烦?”
渡舟拂袖坐下,挖苦道:“不这么麻烦,我怎知须尽欢做起了这等脏事。”
无相城是师父建的,须尽欢的匾是师父题的,他也早知无相城都在做什么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