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妖魔鬼怪,有的爱吃人,有的爱杀人,难道还指望无相城里守什么规矩吗?
折杞知渡舟脾性,心中纳闷师父平日也不见得管他这地界,怎么今日突然菩萨上身?
但这话折杞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好打着哈哈道:“师父教训的是,今后我便让他们撤了血器场。”
渡舟不置可否,折杞在他不远处坐下:“师父今日去鬼城,是抓魇鬼丹妙?”
正谈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祝鸢抬头望去,只见两个小鬼押着一个女鬼跟一个长胡子道士走上前来:“城主大人,我们抓住两个鬼鬼祟祟的毛贼!”
这话说得好笑,鬼也说鬼鬼祟祟。
祝鸢暗自捧腹,却见被押着的女鬼身量高挑,浓妆艳抹甚是美貌。
祝鸢喜出外望,对方认出她来,连声叫道:“小哑巴?你怎么会在这儿!”
“衙门的人???”另一位长胡子道士抬头,却也是半个熟人,正是姜宅一案请来捉妖的张仙师。
原来上官跟祝鸢分开后,本来一路跟着马车,却在须尽欢门口遇见了张仙师。
二人算半个同行,从前就相识。本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上官却想看看张仙师又在憋什么坏,一路尾随,却发现对方似乎跟九洲城凤尾花钿一事有关。
但好巧不巧,二人刚到人皮坊,便被折杞手下双双捉住。
“哦,原来都是熟人。”折杞笑道,“下去吧。”
那两名小鬼松开他们,恭敬退下了。
上官一得自由,便抓住祝鸢将她强行转了个圈儿,左看右看,问道:“没有受伤吧?你这丫头——”
话未说完,突然感到一道刺眼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上官浑身不自在,旁若无人继续问道:“这人是谁?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祝鸢示意他别再说,上官环顾一周,警惕道:“那些鬼头叫他城主,八成不是好人,离他远点。”
“哦,是不是也要离我远点了?”
“那自然是——”
上官扭过头,惊悚地发现渡舟就端坐在堂上。渡舟恢复真容,上官腿一软,惊道:“主……主君?!”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主君为什么会在无相城?
还是跟什么劳什子城主在一起??
渡舟一挥手,上官那身鬼皮褪去,先把诸多疑惑抛之脑后,立刻跪下道:“不知主君在此,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君责罚!”又偷偷扯了扯祝鸢的衣角,悄声道:“跪下!”
我也要跪吗?
祝鸢被他带的双膝一弯,渡舟却道:“过来。”
渡舟语气冷淡,祝鸢抬头见他眉尖像是压着一股无名火。
要死要死!上官富贵两眼一闭,哐当磕了个响头,道:“主君息怒!此事与她无关!”
祝鸢觉得上官大人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主君又不会吃人。不过如果是鬼界之主……
祝鸢决定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上官大人了,免得他被吓死。
她悄悄看渡舟,发现对方神情不大妙。
主君难道是在生气吗?
渡舟起身走到他们身边,轻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跪我做什么?”
上官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去那边坐好。”
上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又过了片刻,上官听见他那冷面主君的声音轻飘飘从头顶传来——
“我不罚他。”
祝鸢回过头挤眉弄眼,示意上官起来。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看热闹的张仙师突然恍然大悟,指着渡舟叫道:“哦我认出来了!你就是那日在乱葬岗捣乱的那个少年吧!”
对方指着上官痛骂道:“你得好好管教管教自己手下!老夫本来都快要将那花钿上的食魂鬼抓到了,都怪他平白跳出来,坏了老夫好事!”
上官道:“少胡说八道了,明明是你看见女鬼就往上扑!”
张仙师面色通红,狡辩道:“老夫那是舍身入局!你懂什么?还不是你大惊小怪!结果着了对方的道儿!”
“你!”
“闭嘴!吵死了。”
二人不敢再说,渡舟看向上官:“你说。”
上官即刻将他们如何发现九洲城凤尾花钿食魂,又怎么跟这泼皮道人偶遇的原委说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花钿,正是能食魂的那种凤尾花钿:“属下一路追查,发现无相城内也在流通这种花钿,源头就是人皮坊。”
折杞探身问道:“城内这么多人皮坊,上官大人说的哪家?”
“丹青坊!”张仙师叫道,“就是丹青坊在搞鬼!”
折杞微笑道:“原来是丹青坊啊,怪不得上官大人会被我手下几个小鬼抓来了。我猜上官大人是被丹青坊的女鬼们缠住梳妆,对吗?”
上官面露尴尬,他一路跟随那道人进人皮坊,谁知刚进去便被鱼贯而出的女鬼们按住梳梳洗打扮。上官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又见道人要跑,情急之下二人扭打起来。
但化鬼丹有个坏处,既然化成女鬼,所修术法统统不能再用。
丹青坊主断不能让他们闹事,不知用了什么邪门香粉,总之一闻到那香,人就浑身发软全无招架之力了。
折杞转向渡舟,继续道:“师父有所不知,无相城有位丹青手,善绘人皮。由她所绘人皮无不精美绝伦难辨真假,所以常有年老色衰、或是相貌不足的女子找丹青手画皮,就连人界也有人愿意冒死一试来到无相城,只为求得一副合自己心意的人皮。”
上官听见这位城主的称呼时便心里一哆嗦,怕归怕,又忍不住问:“想必画皮的价钱不菲吧?”
折杞道:“说便宜也便宜,说无价也无价。丹青手画皮,分文不取,但有一个必须承担的代价。”
上官道:“什么代价?”
折杞道:“若是有朝一日心上人对着这副人皮变心,人皮就会日渐腐烂丑陋无比。而作为交换,如果真有这一天,画皮之人需要将自己献给丹青手。那些女子来找丹青手时,无不坚信自己的心上人会坚守诺言永不变心,但到了最后,多半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仙师抢先道:“怪不得!找我那家小姐终日挡着脸,看来人皮已经烂了啊!”
渡舟淡淡道:“愚蠢。若真像她们以为对方不会变心,何必要找丹青手画一张美艳人皮。真心喜欢一个人,皮囊最不值钱。”
折杞哈哈笑道:“还是师父看得明白。”
以物易物,公平交易。
上官忍不住道:“丹青手这买卖做得好好的,为何又要弄些凤尾花钿害人?”
折杞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了,你们若想知道,可以同去丹青坊看看。”
上官一抬下巴,示意道:“这尊大佛怎么办?”
折杞和渡舟双双看向张仙师,对方站直身子,大言不惭道:“都看老夫做什么,丹青坊的妖孽自然还得老夫来抓。”
渡舟道:“聒噪。”
折杞道:“好的师父。”
他转头命令道:“带下去,送出无相城。”
“老夫身经百战,小小画皮鬼——”张仙师闻言暴跳如雷,难以置信道,“什么!要撵我走!我可是堂堂九洲城第一仙师,你们你们……”
祝鸢眼看着张仙师被越拖越远,心想折杞这个人说话做事倒十分熨贴,看来很合渡舟心意。但不知为什么,祝鸢总觉得渡舟并不大喜欢折杞。
他们一行人照旧往丹青坊去,渡舟方才在众鬼面前用的是张假皮,因此原本这身皮相刚好避开了无相妖主的名头。
长街熙熙攘攘,妖魔遍地走,赤血四处流。
祝鸢刚迈出一步便被渡舟拦下。
又来?
祝鸢躲闪得快,心道:“县令大人教我,事出反常必有妖,又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主君这反反复复又是抱我又对我笑,实在难以捉摸,索性躲远些好。”
渡舟没说什么,挥了挥袖,只见无数红色花瓣从天而降,如雨丝纷纷扬扬。
众鬼纷纷侧目,祝鸢刚走一步,那花瓣便在她脚下绽放生出。
折杞笑说:“佛经中有步步生莲,无相城便有步步生花。”
渡舟示意祝鸢接着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不会说话的?”
他问的是“什么时候不会说话”,上官跟折杞都听出这话中细微差异。
祝鸢正觉得脚下生花好玩儿,闻言低着头比划:“我一直不会说话。”
渡舟温声道:“......没关系,我会让你能开口说话的。”
祝鸢并不十分在乎,因为她本来也没有很爱说话。但渡舟这么说,祝鸢很高兴,心想这回她没有莲花,渡舟却还这么帮他,于是默默在心里收回了从前说渡舟小气的话。
如果这么算,没有月钱也不是不行……
丹青坊并不远,但等他们到时,却发现不对劲。
这里人去楼空,除了放在一楼招揽顾客的几个人皮娃娃,剩下的梳妆姑娘们竟都不翼而飞,只留下这么空空的一座人皮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