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皮囊……实在是，实在是……让人心烦意乱！
在这样的意乱心烦与深思恍惚中，身体的痛苦攀到了顶峰，仿佛交战的双方正进行着惨烈的决战，战场也在这样的决战中成为焦土。
这时，穆兰芷忽然在池怀雪后心上重重一击，又一下扯去她嘴里咬着的方巾。池怀雪下意识想痛呼，然而张开嘴，没等发出声音，却有无数黏腻的污血抢着喷溅出来。
好在穆兰芷已事先拿了铜盆在一旁接着。喷溅出来的血是浓黑的，瞧着可怖又诡异。过了片刻，池怀雪开始往盆中呕血，呕出来的血颜色淡了不少；又过了一会，池怀雪也不呕血了，只是不停咳嗽，间或咳出殷红的血来。
又过了好一会，池怀雪不咳了，身上也不再有任何痛苦，只是瞧着有些虚弱。
“好了。”她听见穆兰芷轻声开口。
第246章
说罢，穆兰芷开始给池怀雪取下身上的金针，又给池怀雪服了些有助恢复的丹药，接着又示意池怀雪可以穿上外衣了。
趁着池怀雪收拾自己的空隙，她又拿出药粉，大量地倒在满盆污血中。对于不慎弄到床榻上的那些污血，穆兰芷也尽数都洒上药粉，等了片刻后，又拿干净的手巾细细地将血污擦拭干净。而这些脏了的手巾，穆兰芷也都仔细收好，全部投入那盆污血中。
又等了一会，穆兰芷开始往那铜盆中投入许多药材和丹丸，那盆污血本是黏腻难当，但投入药材和丹丸之后，整盆污血竟渐渐凝固。
穆兰芷将凝固的污血移到屋外开阔处，又往上头放了一枚极为昂贵的火精。最后，她吹燃火折子，丢到铜盆上。那枚火精最先被点燃。那不是常见红色火焰，而是近乎纯白！那白焰不过半个拳头大小，但显然热度极盛，不止凝固的血污，甚至连铜盆也被点着！
只是一个瞬息，整个铜盆便在白焰中化为灰烬。因着燃烧之剧烈，整个过程，甚至烟气也不曾有。
池怀雪见穆兰芷忙活停当，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兰芷小姐，我究竟……怎么了？”
这样的阵仗，这样的痛苦，以及穆兰芷事后这样慎重的处置，池怀雪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不过是小小的“水土不服”。
穆兰芷微微一顿，她知道池怀雪已经生疑，但她还是坚持说：“水土不服罢了，只是你的情况有所不同。”
略停了一停，又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池怀雪沉默一瞬，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已经明白，穆兰芷并不打算告诉她。她想了想，又道：“这次多谢兰芷小姐……兰芷小姐能不能告诉我，这‘水土不服’我是如何得上的？以后也好有个防范，省得总劳累兰芷小姐。”
穆兰芷略略思索，最终只隐晦地说道：“一时不慎得了病，也是常有的。”
“……一时不慎？”
穆兰芷不再解释，只又道：“不用担心，事情已经解决了，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说实话，池怀雪此刻实在说不清心里到底什么感受。她隐隐觉得穆兰芷似乎又救了她一次。可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患上这“水土不服”的？兰芷小姐说事情解决了，事情又是怎么解决的？糊里糊涂地得了病，又糊里糊涂地被救，所有的因果与始末依旧是云山雾罩，兰芷小姐也不肯言明。这样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不知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为了转移池怀雪的注意，穆兰芷忽道：“对了，同你说个好消息——之前忘记同你说了——你每日需要服用的药物，以后应当不会那么紧张了。”
池怀雪微微一愣。
穆兰芷微笑道：“之前那药之所以一日才能供给你一粒，皆是因为原料珍稀难得。最近……”说着，她略顿了顿，“原料没那么紧张了。出来之前，我特意为你多配了一些。若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个备用的。”说着，轻抚银镯，掌心便出现一个瓷瓶。
池怀雪接过，只见里头的丹丸确实比之前多上不少。这实在是太好了。之前在不阿峰牢房里发生的事情……应该不会再重演了。
穆兰芷又笑道：“本来一见你就该拿了给你。只是最近诸事缠身，心乱意乱的，竟给忘到脑后去了。倒是对不住你了。”
池怀雪忙道：“兰芷小姐哪里的话，该是我拜谢兰芷小姐才是。”想了想，又问，“不知……那珍稀的原料究竟是何物？……价值几何？”
之前在思学峰的三年，池怀雪未曾见过戚无明，也未曾见过穆兰芷。对于她每日需要服用的续命的丹药，她是没有机会问清楚的。如今终于得了机会，池怀雪想问个清楚明白。
因为这份恩情实在太重。
穆兰芷反倒沉默了。
沉默也是一种回应。池怀雪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到底还是问道：“这也是……不能说的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有这么多不能说的事情！就算不告诉她那原料到底是什么，起码也请告诉她这药的真正价值吧！
否则……她要怎么偿还呢？
她也知道，此刻她的表现就仿佛乍然得到黄金的老农，心中最大的感受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因为手里的金子太过贵重，他害怕自己还不起。池怀雪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实在太过穷酸，如果戚无明瞧见了，说不定又要笑话她了。戚无明总喜欢笑话她——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瞧见池怀雪如此神态，穆兰芷反倒觉出一股心酸。莫名地，她想起多年前的戚无明。那时候戚无明还是个孩子，在救了他几次之后，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倔强且防备的，但眼底流露着相似的不安。
穆兰芷没有办法回答池怀雪的问题，只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池怀雪的发顶。
池怀雪微微睁大双眼，似是极为惊骇，又似是极为不解。
最终她还是为穆兰芷的举动找到了解释，她极为小心地说：“兰芷小姐，您对我恩重如山。想要我做什么，您直接开口便是。只要……只要我能做得到。”
穆兰芷微微一愣，却又在池怀雪发顶上揉了揉，随后微笑道：“你与无明……当真是很像。”
关于戚无明的事情，池怀雪总是无法接话。
于是她沉默。
穆兰芷又道：“我听说你打算洗髓伐骨。”
池怀雪一愣，她不由想：兰芷小姐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是思学峰那些事情传到了兰芷小姐那里吗？不，不太可能。池怀雪不得不承认的是，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的朋友们，都是戚家再普通不过的仙人了。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不过是沧海中卷起的小小浪花，是不会传到遥远且尊贵的穆家小姐耳朵里的。
那么……是戚无明告诉兰芷小姐的吗？
她本来以为洗髓伐骨一事，是她与戚无明之间的约定。
……但因为是兰芷小姐，所以什么都可以告诉她吗？
穆兰芷接着道：“这很好。只要你重塑根骨，修成金丹，你就不再需要丹药来延续生机了。”
穆兰芷略顿了顿，她接下来的话验证了池怀雪的猜想：“无明写信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很惊讶，因为此事实在是危险。无明向我询问洗髓伐骨的所有细节，关键的地方，更是反复询证。不仅如此，他将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意外情况都设想了出来，并且问我该如何应对。我一一答复他，但解答得稍有不清楚的地方，他便又来信反复问询。
“后来他又想请我来为你洗髓伐骨。他说了解越多，便越觉得此事危险，反复思量之下，还是觉得由我来替你洗髓伐骨最为稳妥。我答复道：洗髓伐骨若想成功，关键在于双方的信任和配合，还是她最熟悉的人来做这件事是最好的。”
池怀雪愣在当场。
她不想去相信这些，可是兰芷小姐没有理由骗她。她不得不相信，这是切实发生过的事情。
……只是她不知道。
戚无明也从来没有提起。
穆兰芷又道：“这件事虽然极其危险，但你有这样的志气和勇气，我看着，也是很欣慰的。难怪无明一直都……如此欣赏你。你放心，穆家是绝不会断了你的药的。”
略顿了顿：“如今原料的情况已经缓解了，配药的方子我也在穆家的丹房留了一份。配药一事并不难，穆家有才能的弟子成千上万——这么多弟子里面，一定会有可靠的人——并不是非我不可。”
池怀雪不由瞪大双眼：“兰芷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247章
穆兰芷微微笑了笑，却不回答池怀雪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若是那药出了什么差池，你就去找晓晴。晓晴知道你的事，也愿意帮你。有她在，你的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池怀雪抿了抿唇，强笑着又问了一遍：“兰芷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穆兰芷依旧不回应，只继续说道：“晓晴还很不晓事，但这不能怪她，是我们总是纵着她，由着她的性子，说到底这是我们的错。”说着，略顿了顿，“如果以后她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而你恰好能腾出手来的话……请你多少帮她一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