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边上的空房间,穆兰芷先是给池怀雪把了许久的脉,又让池怀雪脱了外衣,仔细地查看了池怀雪身上生出的红疹。之前池怀雪一直顾不上这事,待脱了衣裳,才发觉自己的双臂、两腋、侧腹、双腿均是布满了红疹。而且就算不论其他,单看胳膊上的红疹,似是也比早上密了些。
但奇的是,这样多的疹子,身上偏没什么感觉。
更奇怪的是,只是些疹子而已,穆兰芷检查的时候,却是满脸严肃。更是反复问池怀雪是否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池怀雪自然是连连摇头。
穆兰芷似乎略略松了口气:“还好……来得及。”
池怀雪微微一愣:“什么……?”
穆兰芷略顿了顿,笑道:“我是说你身上这疹子。这疹子瞧着像是会蔓延的。幸好我过来了,再迟一些,要是生到脸上,那可就麻烦了。”
池怀雪便道:“也没什么麻烦的,大不了我拿块纱蒙住脸,左右不吓到人便是。”
穆兰芷笑道:“那样我可就没法和无明交代了。”
这话池怀雪却无法接了,穆兰芷也不在意。待仔细瞧过池怀雪身上生出的红疹,她又看向了池怀雪肩头。那里绑着纱布。
那是之前池怀雪为这着江云停自伤的位置。昨日晚宴之前,戚无明不愿她因伤失仪,遂扔给她一瓶药膏。池怀雪便拿来抹了伤口,又裹上厚厚一层纱布,免得伤口的鲜血渗出来,弄脏衣服,失了仪态。
穆兰芷将纱布慢慢拆下来,却见不过是一晚上的工夫,池怀雪肩上的伤已生出新肉来,眼瞧着就大好了。
穆兰芷瞧了眼纱布上残留的药膏,便登时分辨出来那是什么,眼神似乎多了一份了然,又不由说道:“这药是无明给你的吧?他倒是舍得。”
池怀雪不由愣住,下一瞬,眼神竟变得飘忽游移。
但她还是很快定下心神。她觉得,自己得抓住关键的问题。旁的……细枝末节,是可以忽略的。于是她问:“兰芷小姐,这是……什么药?”
穆兰芷答道:“这是芝草玉髓膏,治疗外伤是最好的,也有驱邪抑毒之功效。”
这药她没听过,但想来一定名贵非常。
她又问:“请问这药……价值几何?”
穆兰芷有些不解地瞧了她一眼,不过还是给了她答案。
不出所料,那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池怀雪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暗暗记了下来。
“好啦,你肩上的伤没什么问题了,很快就能痊愈,不需要再用药了。”穆兰芷道,“我们赶快来治治你这……水土不服吧。”
池怀雪点了点头,却见穆兰芷拿出事先备好的数枚不同颜色的丹丸,让池怀雪服下,又拿出一罐刺鼻的药水,仔细地涂抹在池怀雪身上所有生出红疹的地方。
池怀雪本以为这样就该结束了,却不料穆兰芷紧接着示意池怀雪趴在床榻上:“现在可以施针了。”
池怀雪心下奇怪,不由问:“治疗水土不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第245章
池怀雪虽是心中困惑,但她倒也并非是怀疑穆兰芷。
如果是旁人,池怀雪早就留了一百个心眼子以及后手,但因着面前之人是穆兰芷,她也只是问上一句。这一方面是因为她私心里依旧是相信兰芷小姐的;另一方面则是基于极现实的因素——如果兰芷小姐想要她死,那实在是太容易了,只需要不再提供给她续命的丹药,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穆兰芷微微顿了顿,答道:“医治水土不服确实不难,只是……你的情况与旁人不同。”她又略微想了想,“之前你被绝仙阵反噬,按理来说,这具身体的生机已经断绝了,如今是靠药物来支撑着的。你这水土不服,说到底是沾染了这里特有的热毒。这热毒又与你每日服的药物有些相冲,所以不得不谨慎对待。”
池怀雪点点头:“原是如此……兰芷小姐费心了。”
这时穆兰芷已备好金针,一边示意池怀雪趴好,一边又递给她一面折好的方巾,示意她塞进嘴里。
池怀雪困惑地偏过头看着穆兰芷,却见穆兰芷道:“施针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疼,你要忍一忍。万一疼得受不了,就咬这个,别咬到舌头。”
池怀雪本来不以为意,施针而已,能疼到哪里去?而且她一贯擅长忍耐,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这样东西。不过既然兰芷小姐坚持,池怀雪只当是兰芷小姐的关怀,到底还是接了过来,乖顺地将那折好的方巾咬在了嘴里。
在最开始,施针确实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池怀雪还觉得兰芷小姐果然是小题大做了。不过很快,随着金针慢慢刺入穴位和经络,池怀雪开始觉出阵阵酥麻,以及微微的刺痛,但这些也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因此池怀雪的表情还算自在。
因池怀雪是趴着的,以她的体位,本是瞧不见穆兰芷的。不过床头位置恰有面铜镜,透过镜子,池怀雪却瞧见穆兰芷神情凝重,每下一针都要思索良久,仿佛她正在医治的不是水土不服这样的小病,而是必须得慎重对待的什么疑难杂症。
还不待池怀雪思索更多,在某一个瞬间,情况急转直下。金针入体的微微刺痛骤然间变成剧痛!池怀雪分毫没有准备,剧痛之下,差点咬上舌头,好在嘴里塞着方巾,这才没出事。
对于池怀雪来说,这样的剧痛只是个开始。明明那只是极细的金针,但扎入身体的一瞬间,池怀雪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钉子贯穿躯体,生生钉在地上。池怀雪死死咬着嘴里的方巾,浑身都渗出冷汗,五指下意识地抓挠,身下的床单很快留下道道抓痕。
然而这依旧不是结束。
比金针入体更大的痛苦到来了。她开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与经络中横冲直撞,那像是凶恶难驯的妖兽;又像是铺天盖地的洪水;也像是摧枯拉朽的、横扫一切的兵匪。
这些是池怀雪能感受到的,而池怀雪所不知道的是,这一瞬间,她背部的血脉经络如山丘般隆起,呈现可怖的黑褐色。不仅如此,那隆起的血脉不时高高鼓起,足见里头可怖的压力,仿佛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她的血脉里头涌动冲撞!
剧烈的痛苦中,池怀雪无意识地再次瞥向铜镜,却见穆兰芷额间竟也滚下汗珠。但是她来不及擦拭汗水,只不停下针。不似之前每一针都思虑良久,此刻她神情果决坚毅,下针的速度越来越快,走针的穴位也越来越奇险。百会穴、肺俞穴、厥阴俞穴、心俞穴、命门穴……人体的诸多死穴竟都被走了针!稍有差池,池怀雪便会立时毙命当场!
于池怀雪而言,她只觉得痛苦愈发剧烈了。如果说在她血脉里冲撞的是什么凶狠的妖兽,那么刺入体内的金针便犹如与妖兽搏斗的法器;如果说在她经络里奔涌的是的凶恶的洪水,那么那些金针便是筑起的一道道堤坝;如果说在她身体里摧枯拉朽的是可怕的兵匪;那么那些金针便是与之抵抗的兵马。
穆兰芷飞速下针,仿佛在同什么争抢着时间,又仿佛在追赶着什么。此刻她是捕杀妖兽的修士;也是治水的大能;更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
只是池怀雪已无力关心双方的胜负,因为她就是战场本身!血脉经络是奔袭往返的道路;五脏六腑是短兵相接的城池;穴位丹田是反复拉锯的关隘与必争之地;肌肉筋骨皆是被无辜波及的千万百姓。
池怀雪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经历着惨烈的战斗,作为战场本身的她更是无一处不痛苦。在最开始,她还能下意识挣扎几下,很快她一动也不能动了,这是既是因为她没有力气了,也是因为她做不到了——疼痛甚至阻隔了她对肢体的控制!
在池怀雪过往的人生中,与之相若的痛苦,她只体验过两回。一次是登仙门的时候,一次是戚无明唤醒同心蛊的时候。她多希望自己能昏过去,可她偏偏还是清醒的。或许也并不能说是完全清醒的,因为她开始恍惚了。
池怀雪觉得,人在恍惚的时候,一定是会瞧见自己最不愿意看见和最痛恨的人。否则要如何解释……她竟看见了戚无明呢?
她明明知道那是因为疼痛而产生的幻觉,可是这幻觉实在是太过真实。她瞧见初遇时那个意气风发、阴狠毒辣、反复无常的公子;也看见及笄那日,戚无明站在廊下,给她取了一个名字,曾经她只是喜欢这个名字,一直到昨日,她才明白这名字的真正的含义;她还看见被她用花瓶砸得头破血流的戚无明,那时候戚无明眼中的震撼犹在眼前;也看见在桑树上沉沉睡去的戚无明,那时候他露出了少有的安宁神色;还有被锁在思过崖的戚无明;还有心疾发作时候的戚无明;当然也有给她下蛊的戚无明,那时候他真是可恨,尤其是催动蛊虫的时候,她真是恨不得杀了他。
不过最后在脑海中盘桓的,却是昨夜戚无明那双似醉似醒的好看的眼睛。即使心神恍惚,池怀雪却还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生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