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小姐……”
穆兰芷微微摇着头,示意池怀雪先不要说话。
她又接着道:“还有无明……”
说到戚无明,她停顿了好一会,似乎在斟酌着措辞:“他的心疾……很特殊,如果想活下去,绝不可以妄动心脉!一定要记住这件事!记住,宁可维持现状,也绝不能妄动心脉!会出大事的!”
穆兰芷极为严肃地叮嘱完,又似乎有些踌躇了。她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开口了:“无明这孩子……心肠到底还是不坏的,只是有时候会做一些傻事。我看得出来,你在无明心里……是很特殊的,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你能关照他几分。”
池怀雪哑声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穆兰芷又道:“你身体里的蛊虫……我会找机会劝说无明的。”
虽然池怀雪相信兰芷小姐会说到做到,但是她莫名觉得,对于这件事,哪怕是兰芷小姐亲自劝说,戚无明恐怕也不会让步。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那可是兰芷小姐,戚无明……真的不会动摇吗?
但是最终,她不敢也不愿意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只是道:“兰芷小姐的好意,我领受了。我知道,您答允了公子,不会给我实质性的帮助。所以,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我身上这同心蛊,是有破解的办法的,对吧?”
穆兰芷神情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虽然现有的典籍中,没有相关记载。但是蛊虫毕竟是异物,照理来说,总是有办法驱除的。”
“那就好。”池怀雪点点头,“这样就可以了。”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她知道亲疏有别,在戚无明和她之间,穆兰芷当然只能选择戚无明。所以穆兰芷不可能私自帮助她破解同心蛊。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这样就够了。
穆兰芷的神情愈发复杂:“无明这孩子……实在是荒唐。但他确实是在意你的。希望你……不要记恨他。”
池怀雪不答话,心想:他最在意的人,应当是兰芷小姐你啊。
但是这样的话,池怀雪没办法替戚无明说出来。池怀雪深吸口气,将芜杂纷繁的心绪尽数压下去,以最冷静的态度抓住最关键的问题:“兰芷小姐,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穆兰芷想了想,却只道:“也没什么,同你说说话罢了。太啰嗦了是吧……没事的,你记得就好。”略顿了顿,又道,“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先不要告诉无明……就当是还我今日医治你的人情吧。”
池怀雪却还是追问:“兰芷小姐说这些,是因为……江少主吗?”
穆兰芷沉默了。
对于这场大会,其实穆兰芷心中已经开始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一面是信誓旦旦以“伟大事业”来诱惑着她的庄晏,一面又是坚决要拆穿她,分毫不肯妥协的江云停。她觉得自己仿佛行在钢丝之上,而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说实话,穆兰芷也不知道,事情发展到最后,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无论如何,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不会出错的。但是晓晴太单纯莽撞,若是这些话说给她听,不知她会闹出什么事;至于无明,这些年来心思渐渐深沉,教人愈发捉摸不透,她同样拿不准他的反应;云二又一心自保,太过圆滑;佩瑶则是痴迷剑道,万事不理。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竟然就是池怀雪。
她知道池怀雪聪明沉稳,又深得戚无明赏识,就算池怀雪身无灵力,但从能力上来说,也是绝对可以信任的;而且她与这孩子……也算是有很深的渊源了,她相信池怀雪是值得信任的。
于是她便借着给池怀雪医治的机会,将放心不下的事情提前交代了。
然而池怀雪却将穆兰芷的沉默当做默认。
那一瞬间,池怀雪心底竟生出一些疼痛来。
她没有想到,江少主的行为竟给了兰芷小姐带来了这样大的压力。可是这也说明了……江少主的指控,恐怕都是真的。她多希望指控兰芷小姐的是随便旁的什么人,这样她就可以坚定地和兰芷小姐站在一起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进退维谷——明明反复无常、左右摇摆的人该是戚无明,而不是她!
池怀雪微微闭眼又睁开,她数次将手搭在剑柄上,但因不知对谁挥剑,终究又将手放下去。但在漫长的沉默后,仿佛下了什么决意一般,她抬起眼,直视着穆兰芷:“兰芷小姐,此处只有您和我两个人。您嘴里说出来的话,只会进入我的耳朵中,天上地下,再无第三个人知道。”略顿了顿,“……您今日已经同我说了许多了,您能同我再多说一些吗?”
穆兰芷微微一怔,但还是说:“你想知道什么?”
池怀雪微微抿唇,到底还是问出来了:“江少主提到的那十三个凡人……是死于您手吗?”
穆兰芷不说话。
见状,池怀雪又道:“兰芷小姐,我可以发誓:您告诉我的话,如果我再告诉给第三个人——包括公子,您就……您就断了我的药罢!”
穆兰芷明显一怔,继而又叹气:“……是。他们是死于我手。”对于这件事,她不愿多提,只说,“我没想到会被发现。”
……更没想到会被人揪住不放。
池怀雪微微闭目,似乎要敛去心中那无限复杂的情绪。尽管她并不意外,但是听兰芷小姐亲口承认,心中却还是生出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她还是冷静的,于是她又问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兰芷小姐,虽然研剖人体是被明令禁止的,但是这件事,如果不是人赃俱获,是很难证明的。至于凡人的死……我想除了江少主,没有人会深究。所以,您为什么……那样忌惮呢?”
第248章
穆兰芷垂下眼眸,只是沉默,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池怀雪觉得这是必须弄清楚的。
只有弄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才能明白什么事情是真正合适的,以及怎样去做真正合适的事情。
既然穆兰芷沉默,她便自己揣摩了:“难道是因为您的母亲吗?我虽没听过您母亲的名号,但从您之前的描述来看,她似乎是什么大魔头。难道因为这样的出身,如果您杀死凡人的事情被证实了,就会授人以柄,这会对您的前途很不利?”
池怀雪这话相当直接,但她只是基于自己知道的事实进行理性的推测。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穆兰芷苦笑了一声,长长地叹口气:“你当真是聪明。你已经猜中很多了。”略顿了顿,“我的母亲不仅是魔头,还是真正的疯子和怪物。她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天底下最想杀她的人,就是穆家弟子。若非天魔宗庇护,她应该……早就被我舅舅杀了吧。”
又道:“后来……她在天魔宗生下我。所以,在最开始,我是被那些魔头抚育长大的。再后来,尚善宗攻打天魔宗。天魔宗上下大乱,没人顾得上我。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谁也找不见了。我就一个人流浪。没想到后来碰上穆家弟子,便又被阴差阳错地被抓回穆家。”
“……抓?”池怀雪注意到了穆兰芷的用词。
穆兰芷点点头:“因我和母亲生得太像,那位穆家弟子的妻子又是被我母亲害死的,再加上当时我正在……”穆兰芷顿住,似乎不愿多说,只道,“总之,他一见我,便认定我一定是穆臻的女儿。他当时是想直接杀了我的。”
池怀雪忙问:“那您避过去了吗?”
穆兰芷摇头:“我那时年纪尚小,修为远不如那穆家弟子,自是躲不过去的。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将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但是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没有下手,只是将我抓回本家。
“我被关在地牢里,长老们想将我处死,各峰峰主也是同样的意思。他们觉得我一定是个小魔头。只有舅舅……他觉得我的母亲虽然作恶多端,但我是无辜的。”
说着,穆兰芷唇边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就像是治病救人,他觉得我还远没到药石无灵的地步,不能就这样放弃我。”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又继续说道:“舅舅同长老们,同各峰峰主极力争辩,力保着我。最终,他们还是妥协了。他们允许我养在舅舅膝下,也可以享受正常穆家小姐的待遇,但有一个条件:只要我做了恶事——无论大小——都必须被送回穆家地牢。”
这其实是一个陷阱。长老们和众峰主是在表面让了步。他们觉得穆兰芷迟早会被关进穆家地牢的。因为他们不相信这个流着穆臻血液的人会什么恶事也不做。
但是在舅舅、舅母的刻意保护,以及晓晴的极力维护下,穆兰芷平安生活到了如今。
她说:“所以我不能有任何污点!否则我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顿了顿,又道:“而且……被关起来恐怕也不是我最终的下场。”
池怀雪理解穆兰芷的意思:“您是说……有人会借机对您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