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行深知其理,是以他今日前来,无非二事。一为老太太贺高寿,二为让沈家旁观者猜出他的心思,但他会把握分寸,不让小沈大人看透。
小沈大人甚是聪颖,但是这情爱中的人眼睛里容不得旁人的,也不会注意到他心的。
谁知前脚宋玉行被沈府护卫引进门,后脚跨在拐廊上,抬眸之际便瞧见了当日小沈大人口中,其看见他打落她桃花的百景台阁楼的窗边,雾蓝的绣花大氅里一件淡淡昌荣色曲裾,在满院皑皑压树枝上。顺着宋玉行高
抬的视线寻去,似站在祥云上俯瞰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眉眼清清,不含杂质。
宋玉行脚步微顿,颔首示意,他没提前预料到小沈大人会站在这儿,旋即示意他身后拿着寿礼的沉心先行一步,上了百景台廊下麻烦守着的侍女通传一声。
沈明央就站在窗口,雪后天晴,即便是立了春也无济于事,她没特意往下看,就连窗子也并未敞开,而是刚刚好能露她的脑袋而已。
宋少府朝她点头示意,沈明央也颔首回礼,只是她不曾想到宋少府不先去给,老太君送礼贺寿,而是想先来找她的。
从沈府入府到桃院里的百景台都不是沈府前院,却是连接沈府前院的必经之地,待守着百景台的侍女上楼禀告时,还给沈明央怔愣一瞬呢。
沈明央回过神来,“请他上来吧。”
春容欲言又止,事情毕竟只是她的猜测,万一是她给冤枉了人就不好了。
还是再观察观察看看。
春容将人请进来后,就站在屋里候着。
“宋少府当真是有兴致来吃我们家这顿喜宴。”沈明央依旧站在窗畔,身后炭火灼身,身前冷风袭面。
宋少府来对沈家没坏处,虽也没什么好处吧,可对宋少府自己着实没什么好处,一说全是坏处。
两位王爷明里暗里想拖宋少府下水,自打陛下登基,是各路方法层出不穷啊,就沈家暗卫知道的就不计其数。
只不过这些于沈家无关紧要,别说宋少府不会被拖下水,就是被拖下水,又和沈家有何关系呢和陛下有何关系呢。
如今的朝中多一位陛下之人固然是好,但少一位也不足为奇。
一个人若连自己的本心都守不住,谈何为国事操劳呢。
沈明央对宋少府啊,寻常的同僚关系,外加是兰知的夫子罢了,二人之间大多数只有客气,至于那少数也是瞧在兰知的面上。
“说说吧,宋少府今日来这般早,是有何事挂身呢。”沈明央边说边转身瞧着宋少府,“或者少府大人找我所为何事呢。”
这是沈明央想不明白之地。
宋玉行单手负于身后,垂落在腹前的袖口被窗外冷风拂拂吹着,他手不自觉往袖中钻了去,“我有话和你说。”
说完没后话,沈明央示意春容过来关窗后,春容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雪后冷天,宋少府着薄衣,也不怕冻着。”
沈明央穿得厚实,她里三层外三层穿了没有十层也有八层,她手脚都是暖和的,她之前差点死了,还是多穿点好。
多穿点避免生病,喝那么苦的汤药。
宋玉行目光平静地看着小沈大人坐在圆杌上,看着他摇晃着手中瓷壶,“你喝吗,热牛乳,无额外甜糖的。”
不是茶水,沈明央得问清楚,别人不喝,她多倒了浪费。
宋玉行点头过去坐下,春盘噙笑,“在下本意是想着早点过来,看场热闹的,不过依在下看,怕是要等许久才能看到这场热闹了。”
“这么简单?”沈明央手中搭着一条毛茸茸软帕,上头放着盛着牛乳的盏子,她疑惑地挪头朝宋少府,亲耳听其说是真的。
“我不信。”沈明央骤而从宋少府坚定地脸上挪走视线,“冠冕堂皇的话,宋少府难道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吗?”
沈明央身子惬惬倚在桌沿处,“是不是你想找我来说你和你那心上人的事,你认为你身边没个女子,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也不好意思问宋姨,才早来问我的。”
宋玉行原本在听到小沈大人说她不信时,心陡然一跳,他还以为自己猜测出问题了,小沈大人这个局中人居然是拿捏住了他,又或是旁观者,刚才其身边姑姑明晃晃地将心中所想告知了。
原来都不是。
宋玉行唇边似笑非笑,始终起伏,他的想法里还是浅薄认为先不坦白告诉小沈大人,他要借着刚才那位姑姑定会去将心中猜想告诉沈老太君的东风,探探沈家待他和小沈大人心上人兰知是怎样态度。
如果沈家可以公平而站的话,他胜算极大,这点毋庸置疑,这跟沈家是否爱着小沈大人无关,事关沈家前途,爱不占主要。
“还真是被小沈大人猜对了,在下又想到一个问题,若在下直接向那位姑娘告白,那位姑娘是会接着爱自己所爱,还是选择身处朝中的我。”
选谁都不是错的,只是前缀不同,所选皆有不同。
若那位姑娘有父母疼爱,恰好家中父母重病,急需城中有名的大夫和一大笔银钱医治,其心上人拿不出,宋少府拿出,然宋少府的条件是让那位姑娘与其成婚。
不管是哪位姑娘都会选宋少府的,以己之身换取父母康健,身为子女义不容辞。
可若那位姑娘家中父母不爱,对其怒则斥打,姑娘身上仅有的钱还愿拿出来给父母治病,那么那位姑娘不一定会选宋少府的。
该尽的孝道身为女儿她尽了,至于会不会卖身治父母,沈明央觉着不会。
这种事情不好说。
至于宋少府口中这个问题,沈明央只答“不知道。”
“那若换作小沈大人你呢,有朝一日皇室真到了要与两位王爷兵刃相见时,你和兰知之间依旧不曾订下婚约,陛下要你娶旁人呢。”
“小沈大人会如何?”
沈明央刚咽了一口牛乳,“呸呸呸,你别咒人好吗,这假状是不会实现的。”她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瞪了宋少府一眼。
“小沈大人不担心吗,不担心真出现这种状况该如何吗?”
宋玉行追问道,他不信其不担心,那可是小沈大人最爱的姜兰知,若不能与其成婚,该有多难过。
他不相信她没预设过。
若说兰知做错事,被小沈大人放弃,小沈大人或许只是难过一阵,可若当真是硬逼着被分离,他无法预料小沈大人会如何。
只会比他梦中的场景更甚。
沈明央冷静下来,细叹一声,“其实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我会在这件事来临之前 ,和兰知一起处理好这些事情,争取在事情发生前,我和他能成家,而并非只是单单订婚。”
“我也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永远会如我意,又非我一人,岂能如我意,上苍当真不愿我和兰知白首偕老,我也不能终身不娶,沈家还需我传宗接代。”
“不过也没关系,萍水相逢,有缘无分,世间常事。”沈明央无法恨陛下所做,也不恨自己无法给兰知未来,爱时竭尽全力去扫除能扫除的障碍即可。至于旁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别说我,就是宋少府这个位子,哪怕是能独善其身的,不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吗?”
“我这一生也算顺遂,当真要我在百姓沈家皇室和兰知中间做选择,我会选前者。”
但凡到了沈明央要做选择的地步,就不是单纯地选择家还是爱人了,是皇室更迭,百姓受苦之时,她无法沉迷小痛小爱。”
“生为百姓喜,死为百姓而鞠躬尽瘁。”
第58章 清之雾之心
宋玉行如愿听到他想听到的话, 心中早已喜闻乐见,平展的五官上依旧风采, 不见笑意。
他就知道凡事若有前缀,谁又能逃开其中呢。
沈府风光,小沈大人才能深爱着兰知,若朝一日,沈府蒙难,小沈大人也会不拘小节,忍痛割爱的。
他问出来心里也就踏实了。
世上之人大都如此,他宋玉行又何尝例外, 跟自己的学生抢爱人,又再三试探他也喜欢之人,甚至不敢全盘托出,怕日后再无和喜欢之人相见之日。
只是他不希望此事到来,宋玉行会以自己的方式赢得小沈大人放心, 而并非祈祷此事发生, 他甚是希望沈家无虞, 兰知无难的。
宋玉行微微垂眸, 轻嘬儿了口手中牛乳, 也掩去眼底爽笑, 待他再抬眼时, 神色复常, “世间能得到自己想要之物之人大都幸运,也是公平的,生于帝王家和生于百姓家如出一辙,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幸运落在谁家头上, 谁家才有这个运气。”
此番定论,宋玉行很小便知,只不过自打陛下登基,他才能深刻体会罢了,如今的大虞朝,已并非先帝时期,科举而上的官员有着天然优势,读书什么的不在话下,然推举而上之人,大都包含推举之人私心,当今陛下将推选而上的官员考核定为几个标准,谁达不到谁就下马,推举制再也不是一劳永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