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_山光越【完结+番外】(29)

  宋玉行在心中怅然叹口气,没等他直起身打破僵局呢,转瞬被取代的是沈明央妙然一言,“那宋少府之意呢?”

  那宋少府之意呢。

  宋玉行直身侧眸而去,光明正大地目光纷落在沈中丞抱臂而立的身上,她今日着了件素白曲裾,外罩了件天水蓝素禅纱衣,似水中捞绸,清澈明净。

  她发髻高挽,额前碎发屡屡分明,虽陡添几分温婉,却也不曾遮掩她的明艳五官,千秋绝色。暖光透过她身侧窗柩映照在她身上,一如一明净洗的蓝天白云,惹人抬眸贪恋,无限畅想。

  风在吟笑,她坐云端。有人顺着笑声去,不见云端少女嬉。

  宋玉行只觉自己喉间略显干涩,随之他左手从皱巴巴的钱袋上挪开,长身毫无痕迹地挪步轻移,坐在小榻上不再多观一眼沈中丞,生怕自个下一秒会做出何等越举之事,还是眼不看心为静。

  沈中丞有意让他决断,给足了他这汉青书院薄面。宋玉行单手搭在身旁小几上,于公,他很是希望沈中丞能在汉青书院授学。

  沈中丞授之帝王礼节,腹中学识更是两朝帝师的沈老太君,若沈中丞能来此,汉青书院当真是蓬荜生辉,更是被沈中丞所授学学生的荣幸。

  于私呢。

  宋玉行恐巴不得沈中丞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更巴不得如上次夜梦,自己在沈中丞身下承欢。

  至于满满当当的钱袋子,他便替这书院学生收了。

  书院实在缺钱,偌大的一个书院,收慕名而来的寒微子弟,多有学生并非咸阳城的,而是身赴咸阳,为保自我腹中有墨。

  是以宋玉行每月拿来汉青书院的钱有部分都拿去贴补学生赁屋舍独住,书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学生太多,书院屋舍自然不够。

  一直以来宋玉行不曾接受旁人善意,只因旁人之善需他的学生日后拿前程去换,他不乐意如此,自然没多余的银两多修几栋屋舍。

  沈中丞送来的银两比他三月例银要多些,足够他这仨月给学生负担一些花销,他当然还需上街找活,兰知将自己手中的代写信的活介绍给他不少。

  刚好他也可攒攒,给书院多盖几栋屋舍。

  宋玉行心中趋静,目光再次落在沈中丞身上时,此人竟还在和姜兰知四目相视,他不动声色地狠狠提了口气,又悄然落下,淡淡开口道:“小沈大人满腹学识,自是我等不可比拟,若小沈大人愿意,不如留在汉青书院。

  待来日宋某手中宽裕些,可给小沈大人月月酬劳。”

  沈明央姿态闲适,目光在宋少府身上流转片刻,她动了动身子,而后轻启朱唇道:“可以,酬劳的话,不如就请书院的厨子给学生多做几顿好吃的饭菜吧。”

  “比起少府大人付我酬劳,我还是梗希望瞧见来年的朝堂之上,多几位寒门进士。”

  **

  同日夜,宋府隔壁姜兰知的家中院里,兰会清轻咳了两声,她手中提着盏油灯挂在树上,以确保在家祠里的宋夫子和兰知瞧得清一些。

  兰会清心里是这般想的,她家中实在贫寒,夫君早逝,她缠绵病榻多年,方至今时才有幸大好,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一小院,两屋一灶间,还有半间家祠。

  是她儿子兰知实在看她整夜抱着她夫君牌位入睡,不利于她病情好转,给修了半间,成了家祠。

  兰知的父亲是个孤儿,不知自己祖辈是谁,家祠里的牌位也孤零零的,只有兰知父亲一人。

  院中尽可听家祠谈话,其实在家中,哪里都能听着祠堂说话。

  时下夜风温和,兰会清就搬了张木头圆杌坐在院中一棵枣树下。她病得脑子不大灵光,完全不记得隔壁宋夫子一家是何时搬来的,只记得她身后这棵枣树,还是宋夫子说枣树生命顽强,种下多看看,她的病许能有所好转。

  这么些年,宋夫子也在生活上助了兰知不少,兰会清永远铭记于心。是以哪怕宋夫子如何训斥兰知,她身为兰知母亲,也不会多嘴插手。

  宋夫子若是想害兰知,不必等到如今,相反宋夫子十分希望寒微学子各有各的出息。

  家祠里,宋玉行熟练地找来火折子,顺着香案拿了两根白烛来点,家祠骤而微亮,继而他弯身在香案下的小竹筐里拾了三根香,在烛焰上燃烧,恭恭敬敬地给宋父牌位鞠躬。

  家祠甚小,不出片刻,便全然被蜡烛火焰照了满堂火光,身后院里的油灯欲发不明。姜兰知跪在蒲团上,给父亲三叩首。

  叩完只直起上半身来,目光凝在父亲牌位上始终不移寸缕。

  宋哥哥让他跪在这儿反思,进来时,宋哥哥问了他句,“你可知今日你错哪儿了。”

  姜兰知没摇头也没回应,宋哥哥待人和善,若不是他真犯了错,宋哥哥也不会责罚他的,哪怕那日踏春宴上,明央和他光明正大地牵手跑过围场,回来后,宋哥哥也不曾责罚于他。

  他只知自己是错了,但全然不知自己错哪儿了。

  “是我不该与明央在书院我行我素,书院乃育人之地,并非私人行乐所,若是被人察觉,也会给明央带去不便。”姜兰知说完羞愧低下脑袋,他应当是触碰了宋哥哥的底线。

  宋玉行腾出手来,负于身后,他目光下移,瞧着姜兰知垂头丧气,“兰知,你说的不对。”他话中听不去情绪,也掩着他心底对眼前人的丝丝敌意,唯独身后双手,捏拳不松。

  “我看得出小沈大人待你视若珍宝。”他话声顿了顿,似再三斟酌言辞,须臾他才接着道:“可你今日所为,何谈君子,和街上尚未读书习字的孩童又有何区别。”

  “小沈大人对你的欢喜,令你忘乎所以,平日里我教你的圣贤书,竟都被你抛之脑后了。”宋玉行一转身子,面朝月下,余光自然能瞧见兰姨坐在院中,手中忙碌缝补着衣裳。

  “我朝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事,相来开明。可天下之大,单一个咸阳城里,有开明者,就伴随着不开明者。是小沈大人家中开明,让你全然忘了这世间诸多规矩礼节外,还有人言可畏。独独一句人言可畏却在多时可以束缚一个鲜活生命的一生。”

  “沈家位高权重,一门三代女子为官,在百姓心中和陛下平起平坐的,闲言碎语落在小沈大人耳中亦是扰静,常言道祸从天降,船水不分。书院学生万千,无人能保这些寒微之士中,没被与沈家分庭抗礼者,若有,改日在朝中被参上一本,即便清者自清,不为此等不入流的言辞邹邹而扰。既知如此结果,又为何不杜绝此事呢,就非让沈家被参上一本吗?”

  宋玉行回头瞧了眼姜兰知,他明白的,明白兰知只比小沈大人大上、两岁,今载尚未弱冠,说这些过早。

  可是,谁让兰知的心上人偏巧落在朝廷漩涡之中。小沈大人被寄予厚望,那么身为小沈大人心上人,自当分寸行事,需知言多必失,多做多错之理。

  “其实这话并不因你是小沈大人所选的未来夫婿,更是你在朝堂立人之本,原本我打算待你及笄再告诉你,眼下怕是等不及了。我提前说及,实则只为你在朝中凡事三思后行,切莫意气用事。那青横王爷麾下党羽众多,你可见二王爷被污时,陛下不明令,谁敢站出为之辩言半字。

  就连二王爷都知,不管是推举还是科考,走到今时地位都来之不易。又非大事,二王爷被骂两句顶多罚俸禁足而已,但有人为之辩言,意思就变成了站队站到陛下跟前儿,不会有人傻到如此做的,甚至二王爷本人也

  不介意。

  当然,你那日为小沈大人辩言,是对的,因你二人之事众所周知,你理应站队。有一句忠告,我需告知,成也萧何败萧何。”

  站去小沈大人那边,益弊参半,不好说不好说。

  主要还是姜兰知太年轻了些,不懂得朝堂权术算计,不一定不浅露于表啊。

  不过,宋玉行心里倒巴不得姜兰知对小沈大人知难而退呢,如此方可保全兰知自己和兰姨。

  第25章 相思不是思

  成也萧何败萧何吗?

  姜兰知跪在蒲团上, 静静地听着宋玉行的话,心内思绪万千, 唯独对此话下了定义,便是宋哥哥所说不对。

  他的确年少,对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了解甚少。之前他在汉青书院当学生时,整日无需为旁事烦忧,只道一门心思寒窗苦读便是。如今科举入朝,朝中事宜他确如宋哥哥言,步步谨小慎微。

  因他身后还有辛苦养育他的母亲, 他并非只身一人在世,但他也要斗胆驳一驳宋哥哥这话。

  姜兰知正了正身子跪直,目不转睛地盯看着父亲牌位,其实他连父亲面都不曾见过,在母亲即将临盆时, 父亲便撒手人寰了。

  母亲告诉他, 父亲很爱他, 只是命数已尽, 此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常伴他左右。

  想来不管是母亲还是父亲, 都是他身后之人, 他定然会带着她们向前走。而宋哥哥更像引路人, 引着他向前大步走,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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