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如滚到他面前,双手挤着他丑陋的脑袋,不甘示弱道:“我做了什么?要丢人也是你丢人!成了亲的男人,不知礼教,背着媳妇跟别人的媳妇亲近,拿你媳妇的东西去送别人媳妇,哼哼,别人的丈夫比你强百倍,你便是舔着脸去做龟公,人家也瞧不上!”
薛贾撕下平日里的伪装,往嫣如身边吐痰:“呸!什么你的东西,那是我买的,关你屁事!你有什么了不起!一个金陵小绣房的女儿,父亲在王府里种花种草当仆奴,母亲开个小小的绣铺,装什么千金大小姐。”
嫣如愣在原处:“什么?这你又是何时知道的?”
“我如何不知?你那些脏的烂的馊的臭的,我如何不知?正因为知道,才狠狠丢了我的面!”薛贾捏着嫣如胳膊,疼得她嗞哇乱叫,“从前,我谅你是个龙章凤姿的贵人,敬你几分,不和你计较,哪知你家里同我家天差地别,生生高攀了我。穷酸粗使人家出来的,还装成金陵乡绅名流,骗我娶你过门。”
嫣如看着薛贾扭曲的面庞,大彻大悟。薛贾当然不在乎她的过往,薛贾娶她,从不为她这个人,而是为了她牵强附会的枢密院后人身份,为她捏造出来的金陵大绣庄东家,为她两大书院的女书生之名能装点薛府商贾门面,为她同嵇明修那点子风花雪月,能让目不识丁的薛贾同当朝才子扯上关系。
所以他才不在乎自己跟嵇明修有何苟且,这天生天养的王八,恨不得她现在还同嵇明修暗度陈仓呢。
什么风筝飘来的缘分,什么初见倾心,都是薛贾哄她的。她的丈夫图这图那,偏偏不图她尤嫣如这个人。
拨开云雾,一切清晰明了。
嫣如呆滞收手,薛贾见她不再纠缠,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嫌她碍眼,将嫣如推到在地,自己拍拍屁股起身离去。徒留嫣如木然地跌倒在地,目光空空如也,明明嫁进来之前便警告提醒自己数百次,她图的是钱,是花不完用不完的银子,夫妻间的情谊哪有金银珠宝重要,可为何此时此刻,只觉荒凉悲哀,心口下坠一般?
嫣如摸索着起身,跌跌撞撞,从妆奁里翻出一枚卵石雕刻的坠子,拥在怀中,想让那坠子填进胸腔内,抵住跌落的心。恍惚中,她似乎再次听见通往铁槛寺的雪路上, 惨绿少年飘飘渺渺的歌声:
“人间缘何聚散,
人间何有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
莫作昙花一现。”
第56章 虚与委蛇
夫妻二人盎盂相敲、大动干戈,薛贾夺门而去。嫣如怅然若失,倚栏独醉,待回过神,才发觉已经整整三日未曾见过薛贾了。
丈夫带着隆儿和车马不知所踪,跟前只有善娟伺候。她脸上那几道嫣如指甲戳出的细长印子,渐渐结痂,从血红色退成的黑褐色,本称不上伤势,却因脸庞白皙,颇显触目惊心。姑娘都爱美,善娟心中埋怨,加之嫣如在她正经主子面前失了势,待这所谓的“娘子”更为敷衍。其余下人平日里以善娟马首是瞻,见状,除一日三餐的伺候,嫣如旁的发号施令一律装聋作哑。
黛园的仆人里里外外多至七八,嫣如竟寻不见一人说话,寂寞非常。而没有车马,她出也出不去,偌大的园林成了华丽的囚笼,她是豢养在里头的金丝雀,早已被剪去了羽翼,纵然笼门大开,她亦飞不出半步之遥。
第八日,翻不转身子扭不转腰;第十日,称得上一句天上裂缝,日月难过;第十四日,依旧等不来薛贾,嫣如濒临发疯;待到第十八日,她嚼着厨房搪塞的饭菜,清汤寡水,荤的没盐,素的太咸,喘气恰似吃苦瓜蘸黄连,不得不强行镇静,思索起将来的打算:如今自己在京城里没有个依靠。虽有郑姒蕊、文悦两个闺阁挚友,到底并非血亲,想来难以彻底依靠。既然薛贾之前捧着自己,皆因那胡扯虚妄的名门之后、绣庄东家身份,那不如再使劲,造出一个?
嫣如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妹妹尤嫣宝的身影浮现。
竟忘了她!细细算来,嫣宝此时有十有一二,也该到了入学读书的年纪。若将她接来京城,塞进观砚书院里,花个三年左右的时间勾搭上好人家,十五岁时学期结束,即刻嫁入豪门,那自己岂不成了另一个豪门大娘子的家姐,同新的高门大户沾亲带故?届时,仗着嫣宝的三分薄面,还有谁敢欺负自己?
不过,将嫣宝接来京城容易,要她同自己住着黛园便是,可如何安排她去学堂,又是件极苦恼的。上回霸占田家的玉镯,薛贾信誓旦旦同她发誓,能去同史老爷开口,打点嫣宝入学的事宜,嫣如满心扑在史老爷奖励她的那副金头面上,分不出半分心思操心妹妹念书之事。现下同薛贾闹成这般,估计·······
唉,嫣如拍着大腿,痛恨自己是笔筒子眼里观天,狭隘过头,悔不当初。
为着此事,嫣如愁苦不已。好在烦恼虽折磨人,也麻痹人,心里有了惦记的事,速速忘却时间几何。当马蹄作响,震得园子里的雀鸟受惊纷飞,薛贾大摇大摆进了黛园,嫣如茫然发觉:
转眼间,整整一月过去,盛夏悄然而至。
薛贾黑了些,胖了些,没骨头似的躺在榻上,衣袖间隐约钻出些酒气和脂粉香气,轻轻一嗅便能看见前夜,他是如何在青楼瓦舍里左拥右抱,乐酒酣歌,醉倒温柔乡。自己地盘上染了别的尿味,狗尚且憎恶暴怒,以至狂吠不止,更何况人呢?嫣如颇久未见丈夫,一瞧他这副酒囊饭袋的模样,摸摸消瘦的面庞,恨不得将薛贾挫骨扬灰,混进酒里,自己也快活快活。
嫣如经了一月的苦,深知她在薛家无势,只能卑躬屈膝讨好薛贾,方可快些脱离此等窘境。打碎牙往肚里咽,她挤出一个微笑:“官人,这些日子可让为妻的好想。”
薛贾哼唧一声,脚踢掉鞋子,一伸,架到嫣如腿上抖抖。嫣如下意识要扒开,顾念自己当下的局势,生生忍下,回忆起新婚时哄他的招数,舌头一顶,蹙然娇笑:“官人的脚有些茧子,待我来替官人修修脚,舒服舒服。”
薛贾闭目养神,微微点点下巴。比起他的脸,脚稍微显得没那么丑陋可憎。嫣如伸手从架子上摸出器具,半拥着他的脚,细致绞着几个趾头上肥厚的指甲,修剪难看到极致的鸡眼:
“滴——滴——滴——”
薛贾半眯着眼,看妻子一副奴颜婢膝的奉承相,大悦,脚往她胸前和颈脖怼。嫣如半迎半拒,捧着他的脚调笑,嘴里咯咯咯念着“官人小心,剪子划上了”。遭了嫣如的欺骗,他差点要抓她去见官。然,这些时日浸淫青楼,花容月貌的女人见了几遭,倒也相通了。尤嫣如虽有千万般不好,到底占了“听话”和”有名“这两大好处,足以够他拿捏住,替义父做事。
薛贾大手一挥,捏着嫣如的屁股,道:“我说了,我不是个爱捻酸的,更不是个小心眼的。尤嫣如,过去的过去,我不同你计较。前些日子忙,今日来接你出去逛逛。邵衙内同他那新婚娘子要来当铺里坐坐。那女的从小习画,点名要看看丹青神女,你赶紧,收拾收拾干净了,随我去。”
嫣如顿悟:忙什么忙,蠢货知道要忙些什么?原是他早将自己抛诸脑后,若非外头的人要想见她一面,恐怕自己还不知要做多久的牢。她磨磨牙,并不敢再多言语,果断起身梳妆,乘上久别的马车,往城里疾驰而去。
当铺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又好像里外都变,或许是为叫宾客如归,薛贾在后头的荫凉屋子辟了处专门藏酒的地,闹得当铺不像当铺,更似饭庄。沏好茶,备好果子,邵衙内的车马姗姗来迟,款款下来个体态丰腴、珠圆玉润的美妇人。邵衙内笑道:“好些时日没见着二位,这便是内子杨氏。”
薛贾行礼作揖:“见过杨娘子。咱们的确好些时日没一块寻乐子,邵衙内大婚,怎不叫我们,我备了好些贺礼,都没能送给您,如今全在房里了,走时候记着拿。”
杨氏同邵衙内相视一笑,不接他没趣的问题,冲嫣如道:“想来这位便是传闻中的丹青神女,尤娘子罢?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非凡。”
嫣如膨胀,自认为在丈夫面前更得脸,行了个礼,回了对方奉承的话。四人进了那会客之室,焚香品茗,谈天说地。杨氏说自己同薛衙内属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闻嫣如和薛贾在婚前便情投意合,她颇为羡慕,想听听二人的故事。嫣如捂着嘴娇笑,拍拍薛贾:“哈哈哈哈,没什么的,你说说罢。”
薛贾正襟危坐:“害,杨大娘子不知,我同我家娘子,那崽金陵、崽观砚书院那块,可算是一段佳话了。两年前罢,那时候我还没认识她呢,在家里看书,忽然天上掉下个纸鸢,上头画了个姑娘的相,看的我心里跟被雷劈一样——太美了,我当是天上跌下的仙女。后来,我去了步义伯的园子玩,在那碰着了她真人,一见倾心。然后我们在那聊了一整日,谈琴棋书画,谈古今中外的奇闻轶事,发现我俩真的,志趣相投,那个词怎么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