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贾不打算扶起妻子,更别说照看她的不适,只哼唧两声,大摇大摆从嫣如身侧跨过。经了董、尤两个女人发难,他无能狂怒,压抑着钻出桃林,挤进高台上男宾席上寻酒吃,散散气。可巧人堆里圈着个黄衣男人,相貌一般,但胜在人高马大,颇有朗朗少年的气度。薛贾认出那是董谨桂的新婚丈夫曹衙内,五脏六腑冒酸气,暗想:我当是什么绝代风华的美男,也没多英俊,不就脖子比我长些,脸比我白些,像个读书人罢了?他袍子一甩,稳拿姿态,大步流星,撞开几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径直坐进了里头,硬在旁人胳膊的缝隙里占出个位置,大咧咧坐下。
拿着义父名帖而来,宾客们说不出他究竟姓谁名谁,倒也不在乎挤进这么个角色,只顾同曹郎中之子曹衙内闲话家常,大赞他那新妇董氏品貌俱佳,是个一等一的妙人。薛贾对董谨桂怨恨交织,当下听不得旁人的好话,誓要当众说些折辱她的话,好好出口心中恶气。他搜肠刮肚,将青梅竹马的往昔摸排一遍,生生牵强附会出几条大错,清清嗓子,逮住个间隙,幽幽开口:“真的吗?我倒觉得朱武董家的女儿,啧。”他嘬舌,故意话留一半,制造意味深长。
众人诧异,纷纷止言侧目,欲听下文。曹衙内亦是如此,并道:“这位公子,可认得我家新妇?”
薛贾拿足架子,喝了盏酒,吧唧吧唧嘴,道:“同董家算旧识。早听闻那董姑娘贪慕荣华,闺阁时期便讲究挑拣吃穿,凡是用度都得是名铺之货,名家之作。”
席边处有一人不屑:“我当是什么丧尽天良、有辱斯文的。大家都是凡夫俗子,这世界有谁不爱过好日子?”
薛贾忙道:“董家虽吃喝不愁,但并没有泼天富贵,拢共靠着些田产、一个小铺面营生。这么个奢非的女儿在家,不知节俭的,她对得起父母吗?还有她自小不爱读书,就识得些字。还有还有她那相貌,天生尖脸,柳眉桃花眼的,碰着谁都爱对人都风流,掇乖弄俏的,俗气。”
“嘭!”曹衙内面染愠色,手里的酒盏重重砸到几案,震得在场众人一颤后,讥讽还嘴:“阁下,那个字念靡,奢靡,并非奢非。阁下斥责我家新妇爱讲究是俗气,若你是五柳先生之流,我倒也无话可说。可你自己也是一身华服而来,腰上坠的玩意何其多,想来并不比旁人清高多少。常言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家娘子被闺阁女子之身束缚,却是最擅长商贾之术的,她能帮着父母将家产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家里的银钱经她的手清清白白赚来,她想怎么花怎么花。如此好人,现下嫁与我曹家,我曹家难道连她那点头面钱都给不起吗?自然也是想怎么花便怎么花。至于她的相貌如何,阁下堂堂男儿,如此对一位妇人评头论足,出言不逊,真是放肆无礼至极!都说夫妻一体,明知她是我新妇,竟对夫骂妻,阁下,当真是下作啊。”
薛贾被驳得无语,满腹脏话堵在咽喉,憋得满脸通红。他猛然想起自家媳妇,连忙搬出嫣如,打算好好捧一踩一一番:“本来就是,董谨桂本就是个极其低俗的,你就是没见过更好的姑娘。像金陵尤家的大女儿才是顶天的好。她母亲开了金陵最大的绣庄,送她去了秋水书院、观砚书院,那是真真的饱读诗书!长得又美,天庭饱满的,那谁,我朝最厉害的画师嵇明修,还照着她画了很多话,她可是嵇明修的丹青神女!而且超凡脱俗,一点都不爱什么好货,不爱什么金啊银啊的,特美好。董谨桂那样的俗物比得上?真的,你就是没见过更好的。”
都说杀人可恕,无礼难容。曹衙内听这腌臜小人当众对自己娘子呼名道姓,没个表儿里儿,眉毛竖起,酒盏一扔,跳起来揪住薛贾衣领,誓要揍他一顿出气。其余宾客连忙上前拦住劝架,好说歹说劝下架。领头有个身形瘦削的怕再有祸事,抓了个新的话头道:“哎,咱们今日都见了,董娘子英姿飒爽,颇有巾帼之风,那是脂粉堆里的英雄没话说。不过呢······阁下方才说是在说金陵尤氏,家里有金陵最大的绣庄?”
薛贾扯整齐身上的衣服,道:“是啊,难道不是吗?”
瘦削男子笑:“恐怕是误会。金陵最好的绣娘姓钱,嫁进了尤家,后来也开了家铺子。尤家的男人是在王府里做事的,好像是替王府采买花卉罢?若说金陵最大的绣庄,那的的确确不姓尤,是姓安的,叫安氏绣坊。”
晴天一个霹雳,薛贾骂:“你懂个屁,胡说八道,金陵最大的绣庄就是姓尤。”
瘦削男子斩钉截铁:“不会的,我家娘子便是金陵人,我做的也是刺绣布匹之类的营生,绝错不了。金陵最大的绣庄是姓安的,快有十个绣娘。尤家的绣铺很小,只有钱娘子自己做活。钱娘子没得说,手艺顶天的好,自己租了家铺面自己搞营生,两年前试着往大了弄,可惜钱娘子为人刁钻,看不起其他绣娘出的货,跟找的绣娘吵过,说人家绣得不好,扣了人家的银子,差点闹到官府去。一来二去,都是她自己打理。”
薛贾目瞪口呆:“怎么会,她家的铺子我见过,连着一条街呢。”
瘦削男子摆手:“不不不,误会了。她家那铺子租在街头,揽客的旗子做得又大,的确容易误会。不过大一点的绣庄通常是自己染丝线,所以得有个院子作小染坊。尤家租的那条街的房子只有铺面,没有院子,所以做不成绣庄。”
薛贾不再言语,额头两侧青筋剧烈抖动,粗大的鼻翼一开一合,像只硕大的花甲,冷脸起身,嘴里吼着“隆儿”“隆儿”,挤出人群。
众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直至有人开口:“我想起来了,这人是启贤当铺、还有城郊那个旧马场的东家,姓薛。哎哎,那个丹青神女尤氏,好像就是他家新妇。”
瘦削男子捂嘴:“哇,他好像生气极了。我可不是故意的——哎不对,既然是他家新妇,为何弄混了安氏绣庄跟尤家的绣铺,还要我告诉他才明白?”
高台上陷入沉默,曹衙内率先反应过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相视,情不自禁,捧腹大笑。一时间,周围充满快乐的气息。
嫣如思绪混乱,独自绕着马场逛了一圈又一圈。哪个男人愿做王八?柳襄情深意重,还不是因前尘往事要弃她去?尽管后头想挽回,到底也嫌她是个无耻淫奔之流。薛贾这头蠢货,既然早早知道,为何从不与她发难?莫非真是爱她入骨,不计较肉体凡胎之俗事?
啧,这话说给猪听,猪都不信。更何况今日桩桩件件同董氏息息相关,又亲眼见了他跟董氏言语上尤为亲近,嫣如得享柳郎神情,难道看不穿男欢女爱之间的真真伪伪,虚情假意,亲疏不同么?她醋意横生,想起董氏穿戴的玩意比她好太多太多,夫家又是做官,愈发吃味,连连跺脚。啧,真是气煞她也!
话说回来,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薛贾不在乎,知道了也装作不知,甚至能放她同嵇明修独处呢?
啧,为什么呢?
嫣如百思不得其解,正乱着呢,马场主人家的下人们东奔西走,告知宾客们宴席备下,可到侧后方的亭子旁用午膳。四周的人纷纷而去,嫣如头脑混乱,脚步亦随大流。直至在女宾席上坐下,吃到一半,嫣如方后知后觉,左右环视,远远扫了男宾的位置,惊慌失措:“薛贾不见了!善娟也不见了!”
她无心用餐,拉个小丫鬟到主位上问话女主人。那夫人哑然一惊,又叫丫鬟到男宾席上问他们老爷,回来告诉嫣如:
“薛家公子早早带着丫鬟小厮离开了,没通知娘子吗?”
嫣如闻之,不知是心碎多过恼怒,恼怒多过悲伤,还是悲伤多过委屈。狗娘养的黑心王八蛋,真他娘的心狠,夫妻起了龃龉,竟之间把她扔在此处,连善娟隆儿都带走了,独独把她丢在此处?她一没有马车二不认路,三无亲密好友,人生地不熟的在陌生的赛马场里求助无门,难不成叫她自己走回去么?!
嫣如悲痛万分,眉头一拧,恨恨瞪向斜对面吃酒的董氏,生生折断了手里的一根插果子的竹签,即将当场抱头痛哭。
这家的夫人见苗头不对,急忙起身,趁嫣如没发作,引她到了屏风后头,好生相劝后,安排了一辆马车送她回黛园。那马夫不认得去往黛园的路,按着嫣如摸棱两可的指挥,绕了不少弯子。待到了黛园,城内炊烟袅袅,天已黑下。
饥肠辘辘、泪眼婆娑的嫣如扑进屋子,薛贾换了里衣,正逍遥哼着小曲,对付一个卤鸭腿。嫣如冲上前去,将那鸭腿抢去,掷到地上,唾沫喷到薛贾脸上,嚎天动地,:“薛贾!你被天雷劈脑子了,还是外头的野狗把你那些脏心烂肺吃了?把你媳妇丢在外头,你自己倒是回来在这逍遥?你想过我怎么回来吗?”她声音之洪亮,震得隔壁莺语堂里的雀儿扑哧翅膀,哗哗哗的要飞。
入口的鸭腿飞出去,薛贾自是恼火,欲踢她一脚,不曾想下肢粗笨,脚落下凳子上,痛得嗷嗷直叫,骂咧咧:“你还好意思拿我不是?尤嫣如,今日因为你,我的脸都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