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32)

  张贴榜单的人迎着上百束期盼的目光,在万众翘首中款款出来,分散的人流涌向贡院门口,喜极而泣和悲痛欲绝接连响起,嫣如的心被牵动了,悬在半空矛盾。她希望郑姒蕊能一举高中,平步青云,她也能与有荣焉,出去炫耀自己是京城女官的挚友,听得旁人一句“能有如此好友,想必也是个及其聪慧的才女”。但体内一处阴暗逼仄的角落,却发出一丝声音,殷切地期盼郑姒蕊落榜。是的,郑姒蕊落榜对她毫无益处,可她不由自主,向往对方名落孙山。绥朝的女人是能科考,却不能像男子一样考到年老,女子到了二十五岁,若再无缘中举,那便再也不能踏入考场。郑姒蕊这些时日,为着科考变得黄干黑廋,憔悴不堪,大失美貌,嫣如嫉妒郑姒蕊与生俱来的漂亮和聪慧,看着她如今的枯槁,心情大爽。她知道郑姒蕊脆弱,若真考不上,必然半疯半傻,接着丑陋下去,她受够了走在路上,别人都在夸郑姒蕊漂亮,也受够了除柳襄以外,所有男人都跃过她眼巴巴盯着郑姒蕊,从前雅集上的落寞和追求卢之岭无果的悲伤似乎又重回心间,催化了嫣如的恶毒。她冲着青秀山铁槛寺的方向,殷切地祈祷,郑姒蕊十年心血付之东流,今年考不上,明年接着考,屡战屡败,折腾到二十五岁,人老珠黄,再难嫁人。而她尤嫣如,则成为戚凤宁那样富贵滔天的高官大娘子,整日插花品茶,无所事事,或许大发善心,让色衰穷苦的郑姒蕊到自己家来,做个老妈子,赚些饭钱。

  “噗——呵呵。”嫣如想入非非,笑得娇俏妩媚,此时,拥挤的人堆将郑姒蕊和柳襄吐出来,离得远,嫣如瞧不清他们的神情,赶紧迎上去。柳襄惶惶不安盯着郑姒蕊,似乎怕她有极端之举。至于郑姒蕊,皱眉咬唇,呼吸沉重,竭尽全力压抑情绪。

  莫不是真落榜了?嫣如大喜,三两步跨到郑姒蕊身边,拉住她的肩膀:“怎么了?落榜了?没事,赶明让柳郎给你介绍个好夫家,他同学多的很——不然,不然我娘的绣庄缺人,我写封信让她给你些事做,没事的哈,别太难了。”

  “嫣如,”郑姒蕊并为听得进她的只言片语,起身一跃,拥住嫣如的肩膀,“嫣如,我考上了!这是我来京城后考得最好的成绩!嫣如!我考上了!”

  蟾宫折桂,一举夺魁,饶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也有不少从前相熟之人踏破观砚书院的门槛,带着大大小小的礼,拜访庆贺郑姒蕊的进士出身之喜。从前穷得遭人耻笑的金陵破落户,终得扬眉吐气,凭以自力脱下寒酸起球的旧衫,换上礼部为女官特指的绀色外裙,腰佩嵌玉的涂金银带,意气风发跨上五花马,行走在夸官巡街之列,听闻众人啧啧称叹。嫣如和柳襄站在石雕牌坊下,看着郑姒蕊招摇过市,艳羡不已:“好大的阵仗,真够威风。”

  柳襄牵着她的手,离开热闹的人群:“能不威风吗小祖宗,京城的女官每年有十二个名额,比男子的名额还少,能考上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人中龙凤,她也算熬出头了。”

  嫣如道:“柳郎,你是明年考罢,明年你也高中,也这么威风,我就坐在你后头,跟你一起巡街,到时候人人都看得到我,人人都知道我得了个这么好的夫婿,都知道我要做官家大娘子了!”

  “嫣如,我正想跟你说个事。”柳襄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苟言笑,板正嫣如的肩膀,与她四目相对,“我做个了决定,我不想科考了,我想做个琵琶乐手,专研前朝丢失的乐章名曲。”

  “什么?!”嫣如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梦话,没睡醒是罢?!”

  柳襄道:“没有,我想过很多次了,我真不喜欢官场尔虞我诈,我就想此生与乐曲作伴,做绥朝的李龟年。”

  “你有病啊!”嫣如甩开柳襄的手,“仕途大道你不走,去弹什么琵琶,做什么李龟年李鱼年李虾年?我尤嫣如这辈子,可是要做名门贵族的大娘子!你上回不是说自惭形愧,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吗?婚嫁之事,自古以来要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你不去考试做大官,也还想着自己配得上我?你我每次见面,不是去爬山,就是去游湖,听你弹琴唱歌已经够了,柳襄,你能不能争气些,让我也能去趟宴会,听一次编钟铛铛铛的声响。”

  柳襄委屈巴巴:“嫣如,我祖上是不及你家显赫,可你爹虽说在王府做事,到底没有官职。我爹好歹是个县令,一县之长,家里也是有田产铺子,吃喝不愁,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我不管!”嫣如大骂,“总之门当户对,门当户对!我祖上显赫,你也要用个显赫的身份娶我!我看你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有空去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但凡要是像郑姒蕊那样,家里穷得准备要饭,你指不定比她还盼着做官。”

  柳襄还想说些什么,嫣如不听,捂着耳朵,一溜烟跑回书院。盛怒之下,竟听不见门房的人要给她递帖子。门子跟在后头叫了许久,她才停下来,接过那张帖子,曾经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大悲大喜更迭频繁,嫣如招架不住,惊呼着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再说郑姒蕊那头,在唢呐与鼓奏中,顶着日头巡过了京城大小街巷,饶是脚下跨马,也颇觉困顿劳累。折腾两个时辰,礼仪划上句号,她以是精疲力尽,颈脖酸胀,只想扑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觉。她暂无新屋可住,依旧吃住在观砚书院,送她的轿子才落地,不知从何处扑出个小丫鬟,拽着她的衣裙:“郑姑娘——不,郑大人,我家姑娘说想见见您,求您得空去一遭罢。”

  那小丫鬟有些面熟,鼻子嘴巴易彬的女侍彩鸳相似,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涕泗连连,尤为可怜。郑姒蕊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是易家的小丫头吗?长得和彩鸳好像,是易彬想见我吗?怎么不是彩鸳来啊?”

  小丫鬟频频点头,啜泣道:“是,彩鸳是我亲生的姐姐,我叫金鸳,我姐姐挨了板子,下不来床,姑娘让我来的。”

  “什么?!”郑姒蕊察觉大事不妙,顾不得进门更衣,连忙拉着那金鸳跳上轿子,匆匆向易府奔去。她身上还套着今日的官服,头上佩冠,易夫人看在她官位的面子上,好言相待,让她顺利进了易彬的院子,还对她说:“郑大人,好好劝劝罗敷罢。你是罗敷的好友,我们的话她不听,你的还能听去些。”

  郑姒蕊不明就里,易府内四处张灯结彩,不少窗户上都黏着大红喜字,好几处地上仍散落着炮竹的彩屑,一片热闹繁盛,可来往仆奴面露惊恐之色,空气中隐隐约约隐藏着哀伤,与府中的装饰格格不入。郑姒蕊跟随金鸳七拐八绕,来到易彬居住的院子门口。金鸳说姑娘不想见易家任何一个人,郑大人自己进去。

  推开木门,小院中栽了两棵香樟树,树枝不情不愿地套在几盏大灯笼。秋千架看来有些年头,绳索磨得半旧,想来是主人的爱物,秋千的木头漆过赤色,新旧冲撞,颇为变扭。郑姒蕊走进去,顿感恐怖——已是黄昏,夕阳西下,阳光吝啬地落在一个角落投在一扇窗户上,庞大宽敞的大屋藏在阴霾中,门窗密密麻麻钉上手掌宽、拇指厚的木板,实在钉不上的缝隙,缠绕了数圈荆棘。屋内除了床铺和茶具,什么能坚硬尖锐的器物也没了,木刺与铁钉狰狞,原本雕梁画栋的精美闺房如同天牢一般,只看一眼,寒毛顿起。

  “易彬!易彬?易罗敷?易罗敷?”郑姒蕊摸着自己腰带上的玉壮胆,强撑着往里走,透过少得可怜的缝隙,阴仄仄的屋子里寻不见半分人影。她走到最深处,金色的夕阳抹在那扇窗框上,易彬靠着墙,蜷缩在那点阳光里。她或许沉浸在悲恸中很久了,头发凌乱,穿素色的贴身衣物,头抵在窗框边,嘴角含着笑。看见郑姒蕊并不起身,轻松地招呼:“来了,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这变成牢笼的闺房,让郑姒蕊害怕得发颤:“对不起,我前些日子以为自己考不上,以为你只是让我做客……你家要办喜事了吗?”

  “是我家要办喜事,不是我的喜事。”易彬的指尖搭在木板上,撕下边缘粗糙的木刺,“尤嫣如没有告诉你吗?”

  “嫣如?她没说什么啊?”

  “噢,难怪彩鸳找了你几次,你也没来。我就知道。”易彬对尤嫣如的为人从未有奢望,平静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郑姒蕊,“铁槛寺烧香那日,同你们分别后,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是寺里的和尚,原本是京城附近一户梁姓庄稼汉的大儿子,小时候家里穷,他爹娘便将他送到铁槛寺出家,混口饭吃。他很好,会些医术;会告诉我这座山上有什么果实有毒,千万不能碰;会听得出我笛声的思绪,给我找了平复情境的佛经;会花自己的积蓄,以我的名义在庙里供灯——你知道他给我供的灯上,用的是哪个名字吗?易甯,这是我小时候给自己起的。彬彬,文质相半之貌。以前我爹说我调皮捣蛋不学好,就用“彬”字做名;后来,由嫌“彬”听着像个男人,不好求亲,改成‘罗敷’,可是我不喜欢叫易彬,也不喜欢叫易罗敷,我只想叫易甯,甯通宁,宁为愿,甯为所愿。我将名字的事告诉他,他没有多言,就将那盏灯的名字改成易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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