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襄蹲在角落,在纸上飞速描绘出嫣如身形。十年前初学丹青的他,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时,绝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画技飞涨,竟是因为给恋人绘丹青小像。终于画完了,嫣如十分满意,捏捏半蹲在空中发酸发麻的小腿:“对了,柳郎,那她考完了,要去哪休息?”
柳襄收拾纸笔,道:“也在这。”
嫣如道:“吃饭呢?”
“吃喝拉撒睡,四天,全在这里。”柳襄的手指搭在桌板上,“她还要在这间小房子里自己煮东西吃,不能好好洗漱,不到时辰,不能如厕。还好啦,女子只需呆四日,若是男子,还得待上九日。”
嫣如打寒颤:“这也太苦了,我还以为考完一科,就能到后边的厢房睡觉。”
柳襄笑:“现在光听就不考啦?明年自己上场可怎么办呢?”
“我才不考呢!我娘说,女孩子进学堂听听几天课已经很厉害了,何必亲自科考呢?辛辛苦苦考上了,等到嫁人,就得辞官,白忙一场。”嫣如仰头撅嘴,搂住柳襄,“反正柳郎会高中,我安安心心做状元夫人好啦!”
柳襄的笑渐渐冷下去,咬着嘴唇,似藏有千言万语欲诉。“嫣如······”他才想开口,同她好好说说话,不想里处的破墙内竟有异动,细细簌簌,还夹杂女子激愤的啜泣,吓了嫣如一跳。柳襄唯恐此处出现欺凌弱小、污辱姑娘之事,警觉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指指入口,示意嫣如悄声出去,随后自己蹑手蹑脚靠近。尽头的墙并非封死,有条小路联通其他字号的房间,左边地字号排屋,有个大火和野狗共同造就的墙洞,柳襄掏出了自己贴身防备的小匕首,缓缓挪过去。那头谈话的更清晰了:
“我因家贫,自小被父母送入铁槛寺里,是我佛慈悲,让我得以在人世间苟活至今,跟着师父学了些医术,参了些佛法,本应跟随师父的衣钵,继续修行礼佛,普渡众生。”
“是佛祖和菩萨的指引,你我才相识,你我的缘因佛门而起,何来辜负之说?你们和尚总是要普渡众生,冠冕堂皇的话讲个不停,可你想过渡自己吗?我佛慈悲,你究竟是真的想入佛,还是用佛的慈悲,当作你逃避的借口。”
“阿弥陀佛,我不能——”
“观音洞一夜,你早就背叛了佛门。你做了十八年的若虚,这是你幼时父母为了省下一口粮食喂你弟弟,才给你逼你选的路,你给我把眼睛睁开,看着我,你真的想做铁槛寺的若虚师傅吗?如果你真的想,你还会去观音洞见我吗?我不要嫁给马家,我也不要你带着我走,我只要我和你一起走,懂吗?梁蔷,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柳襄不经意间亏听到旁人的私隐,自认理亏,赶紧转身离开,情急之下,不小心踢到地上的一块破石。
“铛——”石子弹起,砸向掉在地上的破铜钟。隔墙的人受惊,赶紧冲到墙洞边探头警告:“谁!谁在这!——是你?柳监生?”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柳襄:“易,易姑娘?”
与此同时,贡院内,郑姒蕊屏息凝气,疾书奋笔,全力以赴。她好不容易放下长达几日的紧张,一时仿佛打通了七窍,数十年苦读的史书典籍,此时凝练在她的眼前、指尖,令她下笔如有神。
“铛铛铛——”“所有考生,即刻停笔,离席!所有考生,即刻停笔!离席!违者以舞弊处理!违者以舞弊处理!”
不知何事,监考的吏员敲钟高呼,郑姒蕊的笔尖一抖,好在没有在考卷上留下污墨。她心口一凉,牙齿又不由自主上下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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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门当户对
“怎么还不出来?”嫣如等了一个时辰,拨给女人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在树下来回踱步,眼睛瞪着贡院门口,恨不得当场冲进去揪人。
柳襄觉得奇怪:“这个点,按理说也该交卷散场了。”
“你们不知道啊?今年里头,”旁边的中年男人接话,头冲着贡院点点,“舞弊,懂吧,估计还得等一会。”
“舞弊?”柳襄和嫣如惊诧。
那男人煞有介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没错,开考头天就抓到了,有人把小抄夹在鞋拔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被发现了。那考生直接被提去天牢。我弟弟是牢头,真的,信我。”
“难怪这么久。”柳襄担忧,“发现舞弊,便要暂停考试,重新清场,检查,能耽搁不少时间,离场也得延迟。我这朋友本就紧张,考场出了这样的事,不知她还能不能安心做完题。”
“完了呀,姒蕊只怕是在考场发疯。”嫣如的忧心忡忡中,参杂几分幸灾乐祸。她向来暗自愤愤郑姒蕊比她好看,扪心自问,她虽早早决定不会参加科举,却不希望身边的任何同学高中及第,冒出过得比她好的苗头,于是本能地期盼起郑姒蕊双手发颤,握不住笔,写不下字交白卷的场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中年男人摆出老者见惯风浪的姿态,“要我说,有人舞弊才好,有人舞弊,皇上知道,生气了,查得更严,把内些想走关系的、顶替的、夹带的牛鬼蛇神都被收拾了,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家的闺女,那就更有指望了。”
“老伯所言极是。”柳襄行了个礼,以谢男人的宽慰。同嫣如分着吃了几份果子,在太阳西沉之际,散场的钟声终于在所有考生亲友们的千呼万唤中,敲响:
“邦——邦——”
院门大开,考生鱼贯而出,少女们脸上神情或悲或喜,急匆匆扑向四面八方。柳襄和嫣如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中寻了许久,才见郑姒蕊抱着东西,深一脚浅一脚,木讷呆滞地出现在院门处。她心思不在走路上,脚没抬到位,被高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们在这!”柳襄冲着那头挥手,引着那泥塑木雕般的人向他们挪去。郑姒蕊到了好友身边,嘴巴刚开打一半,胃中一阵翻涌,她即刻弯下腰,撑住树干干呕,头重重地沉下去,明明肠胃空空,地上毫无秽物,可喉咙之响,动静之大,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全吐出来才作罢。
四周人来人往,且多为锦衣华服。嫣如嫌郑姒蕊的行径丢脸,身子往柳襄身后藏,努力撇清自己和不堪场面的关系:“考个试,至于吗?”
郑姒蕊逐渐恢复,扶着树支起上半身。这四天定是不好过,她的发髻松了些,青丝耷拉在耳边,腻成几缕,脸上浮着油光,大眼被乌青包围,眼白缠满血丝,加之方才过于剧烈,泪水鼻涕全被挤出来,狼狈十分,与“好看”二字毫无瓜葛。嫣如今日盛装,难得有个比她漂亮的时刻,二话不说,掀开帷帽,拿着手帕给郑姒蕊擦脸顺气,精心侍弄过的脸侧在对方旁边,手上动作是在关切,头却扬起来,朝着四处抛媚眼,恨不得让柳襄即刻画下来,好将来时常回忆此番千载难逢的艳压。
可惜柳襄愚钝,他打开嫣如的水壶,递给郑姒蕊缓缓:“里头的事我们听说了。”
“我差点没写完。”郑姒蕊吸溜鼻涕,“清场检查,正是考明算。有道题,我好不容易想出解法,结果停下闹一通,再进去写,我又忘了解题的路子,脑子浑浑噩噩的,后头的算数也写得乱七八糟。”
柳襄道:“那后边的三门呢?”
郑姒蕊呆愣愣地回答:“写是写完了,可我也不知道写得如何,糊里糊涂的。我觉得一点都不好,我完了,我考不上了。”
“考都考完了,还想这些,走,柳襄请我俩吃饭,咱们吃饭去。”嫣如满不在乎,拉着郑姒蕊要走。胳膊上猛不丁挨上别人肌肤的温度,郑姒蕊一哆嗦,忽然蹲下去,头埋在腿上,哭得歇斯底里:“我完了,我写得一点也不好,我完了,我考不上了。”
十年寒窗,一朝科举。数千个日日夜夜的期盼落幕结束,郑姒蕊便像田间被拆下支架的赶雀稻草人,软绵绵瘫倒在床榻上,说不清是病了还是没病。易彬的小丫鬟彩鸳来递了帖子,请她去易府里小住一段时日,她也推脱身子不适,闷在书院里。以前捞到些空闲便要埋头苦读,如今无事可干,倒是像极了嫣如,翻开书本,头晕眼花,一个字都落不进眼底。浑浑噩噩地挨了大半月,距离放榜之期还远得很,她索性又去寻了一堆活计,忙碌得回房便到头而睡,再无暇寻思成绩。
当青秀山的桃花绽放,科考终于迎来放榜。
贡院比开考那日还热闹,老早,各家的车马排在远处,仆人们挤在前头,替主子们等发榜。不少布衣百姓一簇一簇,站在展板附近,有双手合十求菩萨保佑的,有临时跟周边摆摊道士算卦的,有的春风得意,似乎功名早已是囊中之物。周围嘈杂一片,柳襄陪着郑姒蕊到前头等榜,嫣如不愿过去挨挤闻汗臭,站在树荫下置身事外,掏出随身小镜子检查妆容,毕竟在场有不少陪着姐姐妹妹而来的纨绔少年郎,她是得了个绝色,也需好被人搭讪的准备,这是一个美人的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