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过多久,我爹就跟马家订了亲。你去科考那日,我借着送你去考场的由头出了门,告诉车夫,我看到你进去考试,自己不能考,触景生情,心里难过,让他送我去旧贡院那待待静静。其实,那是我跟他约好的,我俩在那约着私奔,结果撞上了尤嫣如和柳监生。我托尤嫣如告诉你,我要订亲了,让你考完了来易府,陪我想想以后的打算。她应是瞧见我要嫁给有钱有势的马家,心里别扭,又见你我关系过好,她吃了醋,所以对你特意瞒下。”
郑姒蕊说不清易彬离经叛道的爱情离谱,还是嫣如喜怒无常的小孩脾气离谱:“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易彬道:“易府人多眼杂,家里的仆奴怕极了我爹。我本想你在外头能帮帮我,找个马车,递递消息。可惜没等到你,我们便相约着他还俗以后,在我家后门外头接我。可惜走漏了消息,彩鸳被我娘抓住了,打了三十个板子,丢进柴房里。至于他,我也不知道如何,只听说他也被我爹打了。然后,我便被关在这,等着三日后成亲。”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从缝隙里扔给郑姒蕊:“我对不住彩鸳,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让她吃苦了。这是她的身契,到时候,你拿着这个找我爹娘,说我把彩鸳卖给你了。你若上任便是五品,我爹官比你小,他不敢不准,你带彩鸳走,救救她。”
身契还残留着易彬的气味,郑姒蕊揣入胸前,感受着好友的温度,回忆起从前的情事。郑姒蕊无法明白易彬的选择:“我不懂,嫣如常将什么‘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挂在嘴边,我虽有些反感,却不得不认同。毕竟当年与卢之岭,不正是门不当户不对,他不懂我,我不懂他,后来分开得十分难堪。易彬,我并非质疑你的选择,只是值得吗?你从小便是养尊处优,若真能逃出去,嫁个一无所有的和尚,值得吗?”
“不是这样想的。”易彬摇动脑袋,“你和卢之岭,错不在门第之差,只是他这个人太懦弱而已。这些天,不少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娘还说我,就是从小到大过得太好,有心力去想些情不情爱不爱的,若是投胎在梁蔷那样的穷苦人家,便知道能嫁给马家是多好的事。
可为何要做如此类比呢?在穷苦人家,吃不饱穿不暖是悲剧,那我为了吃好穿好嫁进马家,一辈子在不见天日的高门大院里受丈夫摆布,便不是悲剧吗?我做不到。我在秋水书院读了两年的书,若没有这两年,我还能麻木地坐进那顶花轿,可这两年叫我明白了,我不要做个傀儡,不要做我爹的工具,不要做马家的宠物,帮我爹笼络上司,给马家传宗接代,我不要这样。我只能活这一世,这一世,绝不能饱食终日,我要选择我想过的人生。”
郑姒蕊道:“可是,要将未来赌在一个男人身上,同父母宗族恩断义绝,你不怕后悔吗?”
“为什么后悔?”易彬凝视郑姒蕊的双眼,“我不会后悔,这是我的选择,你知道吗,姒蕊,这是我自己,凭着我的心,做出的选择。”她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氤氲出潮红,“姒蕊,你从前为了读书过得那么苦,这是你为了自己的人生,能做出的选择;我想逃出去,不要嫁给马家,这是我为了我的人生做的选择,你我的区别仅仅在于,你依靠的是心中的宏图大志,我依靠的是我的爱情,你明白了么?我只是想求那个选择,我从小到大,连自己叫什么的自由都没有,我没有选择的自由,我只想要那个自由,而已。姒蕊,我并不认为我将来的快乐,在于嫁给马家还是嫁给梁蔷。或许梁蔷未来也会成为卢之岭,可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不愿依附马家,也没想过依附梁蔷。我能认字,能背得下四书五经,我能像你一样去做事,重要的是我已经有了选择的自由,依旧可以选择离开他。
姒蕊,我知道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对于自己跟卢之岭的事耿耿于怀,你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同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从今往后,咱们还能见着多少次,所以我要同你说,你前途坦荡,你会平步青云,实现你的心愿,所以莫要再纠结从前的情爱,莫要在因为这件事痛苦,卢之岭下贱,是他的事,别让他的下贱折磨你郑大人。放过自己吧,人生路还长着,指不定遇着什么事,那些日子里你很快乐,对得起自己便足够了。”
郑姒蕊抹开脸上的泪,手钻进缝隙,抚摸她的脸:“如今,你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易彬闭双眼,扬起一个苍凉的笑:“不必了,若可以,替我打听打听他在哪,替我看看他伤得重不重罢。”
“好。”郑姒蕊狠狠点头,她左顾右盼,打量出院中无人,悄咪咪把一件贴身的东西藏在手心,伸进去,握住易彬的手。易彬被冰冷坚硬的触感惊得睁开了眼,不解地看着郑姒蕊。
郑姒蕊用力掐住易彬的手:“这是我从金陵带来的,平日里防身用,割断东西是最好不过,但你记着,千万千万,别在用的时候伤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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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这一章的嫣如很少,但其实也是为了同未来的嫣如作为对比,顺便藏下许多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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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承欢侍宴
嫣如难以相信,嵇明修还会来找自己。
可那张帖子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桃花笺上,龙飞凤舞,竖直弯钩,无一不是嫣如最熟悉的走向。她翻来覆去,上头三两行的字被她念了百遍:
“尤卿
欲五月三日午间设宴,款契阔,敢幸不外,他迟面尽。
修郎”
熟悉的甜腻气味萦绕鼻尖,桃花笺,熏花香,尤卿修郎,皆是嵇明修当年同自己设下的情趣。嫣如摸不着头脑,恩断义绝明明是他主动翻脸无情,做出死生不复相见的架势,现在重新耍这些男欢女爱、两情缱绻的把戏,实在居心叵测。“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小狗?”随着她白眼一翻,帖子甩出弧线一道,从桌角处跌下。
她阖上双目,欲在黑暗中求得几分平静。然而,人有五识六感,暂闭视觉,味觉还清醒着。为节省银子买胭脂水粉,嫣如从无焚香习惯,没有旁的遮盖,那股桃花蜜香若隐若现,撩拨嫣如的心弦,旧时的秋月春风,再次照进空虚的梦境:丝竹,酒酿,美食,锦衣华服,钿头银篦——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参加过宴会了。柳襄一无闲钱,二无人脉,为人又清高,从前还有国子监的同学,三番四次邀请他到家里吃席,嫣如身心向往,柳襄却说什么人情往来复杂,什么去了就要被迫八面玲珑,谈笑风生,不仅累得很,稍有不慎,便要得罪人,莫名惹出许多事端和闲话。柳襄永远拒绝,一来二去,别人厌倦,再懒得叫他。同嵇明修欢好那些时间里,七日里有三四日去聚会逍遥,剩下的一两日能去逛街采买。如今与柳襄相恋一年,宴席宴席是去不了,逛街只能弄到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柳襄送她最昂贵的礼物——一件赤色狐皮裘袍 ,还是省吃俭用之余,多找了几份活计才勉强弄到。尽管嵇明修从没舍得,送过她这么好的东西,可跟他在一起出去快活,哪次花钱不是随心所欲,一掷千金。
”这种抠搜的日子真是过够了。“嫣如心烦意乱,她还在生柳襄的气。平日里,柳襄带她去些湖啊山啊的,全是花不着多少银钱的地方打发时间,她还能看在他的英俊潇洒上原谅他。今日,他竟然胆敢跟她说,自己要放弃科举,做什么乐师,真是气煞她也!一个七品地方小官的儿子,芝麻绿豆大的官职,还热衷于自诩两袖清风,分文不索,银子没得多少,只靠着父亲的俸禄,家里有几亩田几个铺子,也敢做这种纨绔子弟的梦?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
今夜无月,屋里有些昏暗,嫣如随手多点根蜡烛,放置在菱花铜镜前,金色火光跳跃,映出她圆润的脸颊,也将脸上的蠢蠢欲动照得更透彻。她鬼使神差蹲下来,捡起那张帖子,用力闻了闻。啊——纸醉金迷大得难以抵挡,暂且迷住年轻少女的心智,从前嵇明修的寡情薄意和当下柳襄的情意绵绵,被嫣如打包一团,抛与脑后:
“很久没得好好快活一番了,我就去一次,去看看,让柳郎知道我不是个甘愿平凡的,也好督促他赶紧重新好好准备明年的科举。”
嵇明修与另一位伯爵做东,将宴设在那人的一间园子里。嫣如姗姗来迟,腿还没从马车上迈下来,便能听到里头奏乐歌舞的动静。旺儿在门口等着她,瞅见她的身影,挂出从前那番谄媚的笑,赶紧迎上去:“尤姑娘,您来了?老爷在里头等着您呢。”
嫣如轻蔑一笑:“狗东西,你老爷上回可是把我当废纸一样,扔在酒楼里,如今巴巴把我叫来,究竟要做什么?”
旺儿半蹲着腰给她引路:“姑娘说的是什么话,老爷当初也是被夫人逼的,实属无奈。这也是为了姑娘您啊,若不装得断情绝义些,夫人知道了,再找您的麻烦,您吃了苦头,岂不是我们老爷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