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25)

  柳襄体贴道:“那姑娘在这等等我,我过去一趟。”随即转身跑向老妪,交头接耳几句,掏出些铜板递给人家。嫣如还在感叹他的行走的背影如玉兰树随风晃动,柳襄已经欢天喜地朝她奔来,撩起长袍兜住什么东西,小心翼翼捧在怀中。待他走近,嫣如探头一瞧——原是一堆小野菊花,被针线串成手串,鹅黄色的花瓣挤得热闹。在野菊随处可见,串成手串,又被英俊俏儿郎护着,一时身价倍增,惹得嫣如撅起嘴唇,豁出门牙,模仿出窝小白兔的懵懂,娇滴滴地惊讶:“哇喔~~好别致啊~这是什么?”

  柳襄笑道:“你才来不久,还未得逛逛这边,对附近的人和事不熟。方才那位婆婆是个可敬可叹的奇人,来,姑娘先帮我花拿着,咱们边走边说。”

  “好~”嫣如温柔乖巧地应了声,接过柳襄兜着的花串,小的往手上戴,大的套进今日没有装点的帷帽。嫣如把素净的白沙挑起来,晃荡着手臂上的花串,顶顶帽檐边缘坠下的小花朵,眉眼弯弯:“好看吗?”

  “嗯!真可谓云想衣裳花想容,秋风拂槛露华浓。”

  嫣如没听懂意思,但是听懂了这是柳襄给予的肯定,心情大好,忘了自己不久前才所谓的脚痛之事,蹦蹦跳跳往前走:“我瞧那婆婆穿衣极为贫穷,如何可敬可叹?公子快与我说道说道。”

  柳襄道:“别看她衣着寒酸,实际上她家里,算得上非同寻常。她原是京城附近的朱武县人,兄长是做朱武县主簿,长姐出嫁前也做过女官,辞官后嫁给个监生。我跟姒蕊做工的书局旁边有三家铺子,就是她长姐夫家的。”

  嫣如问:“也算是个体面人家出身,为何看她有些落魄?是因为她所托非人,嫁了个烂货么?”

  “并非如此。那婆婆一生并未出嫁呢。”柳襄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小小一包樱桃煎,让嫣如吃着解闷,边走边说,“这婆婆家里如今体面,但多年以前,婆婆爹娘两个做农的夫妻,养活一家三个孩子,也就比姒蕊家里吃得饱些,穿得暖些。婆婆的父母有远见,定要让子女出人头地,于是便要将两个孩子,送去书院读书,剩一个在家中帮忙务农种地。婆婆母亲说是抓阄决定谁去上学,婆婆便一连数日,去庙里给菩萨磕头,祈祷自己定要抽中去念书的签。不曾想,最后一日她从庙里回来,父亲说婆婆不算开窍,没有其他两个孩子聪慧,为着不浪费一个读书机会,已经早早将兄姐送走,要婆婆在家里干活挣钱。婆婆一时受了刺激,大病一场,发了三四天的高热,醒来便开始痴痴傻傻。”

  “啊?!”嫣如瞋目结舌,她有些理解那婆婆,读书的确辛苦得要命,但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强,换谁谁不疯啊?要是母亲只让嫣宝读书,让她跟着母亲去绣花,在绣架前从天黑扎到第二日天黑,那她也会生不如死,冲进庙里扎几天小人。

  言语间,柳襄的神色参入几分悲悯:“虽说痴傻,但婆婆依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菜种得极好。兄姐二人瞧妹妹可怜,便从弄了些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给婆婆看。婆婆每日做完活计,便在田间地头背《三字经》,几年下来,人也清醒不少,起码能同人正常说上几句话。彼时,兄长和姐姐双双中举,县衙帮忙将家里翻修一通,长姐现在的夫家为了求亲,还送给家里两三亩肥田。一下日子好过不少,父母便合计着,给婆婆寻个好亲事,找个可靠的人,只要多给些嫁妆,有为官的家人撑腰,婆婆纵然还有些憨傻,也定不会被欺负去。于是,兄长便为妹妹,同自己一个同学攀上亲事,让妹妹与同学弟弟成婚。据说那同学爹爹也是个监生,家中颇为富裕,田产房产一大堆,父母也好相处。就是那结亲的弟弟,小时候摔了跤,残了半条腿。婆婆的父母对此时非常认同,傻子女儿配瘸子姑爷,也算合情合理,天赐良缘。

  不料,婆婆听着此事,竟难得清醒起来,痛骂父母狠心,兄长白眼狼,自己不得上学将哥哥供出来,哥哥竟要用她攀亲戚做人情。婆婆哭了几日,索性从家里跑出来,到京城自己一个人住,做过打更、酒楼的杂役,更苦的时候,还去倒夜香。长姐看不得妹妹这样,要接妹妹到自己府上住。每每去请,婆婆便疯癫无状,哭天撼地说自己命贱,此生只配当人的垫脚,哪配跟哥哥姐姐享福。一来二去,家里人只能随她而去。再后来,长姐嫁了人,姐夫家里有间空小屋,刚好在我们国子监后门的巷子里,姐姐姐夫商量好,让她搬进去踏踏实实住着。婆婆一听在国子监附近,还能听见读书声,居然乐滋滋同意了!不过依旧不成婚,也不要人伺候,一个人搬进去住了十来年,自己种些菜,卖给我们后厨。偶尔来捡些野花,串成串,顺便卖给来这边玩乐的人。我每次看到她,唏嘘无限,似有千言万语在心中。可我总觉得自己胸无点墨,如此至纯至性的女子,从我嘴里吐出什么,都是玷污了她的气性。只能吃些她种的菜,买些她的花串,也算是我对她的敬意。”

  嫣如闻言,自然也百感交集,不过所知所感,同柳襄南辕北辙。她在锥帽的遮盖下,放肆地翻了个白眼,心想着什么傻子,真是下等人,送到嘴里的福气都不知道吞下。哥哥姐姐欠了你的,要还给你,受着便是。自己条件本就不如人,嫁给个有钱的瘸子算什么,反正锦衣玉食的有人伺候,婆家还能亏了她不成?换做我,只要够有钱,别说瘸子,傻子、蠢货、猪头我都乐意!当然,她并没有心里话说与柳襄听,只在嘴上贫瘠地回应着:“唉····怪可怜的,嗯对,这婆婆非常可敬,特别特别惹人可怜,我也敬佩的她品行,就,很执着,像菊花一样,特别特别高洁。”

  柳襄看她的回应淡淡,以为自己话多了,净挑些惹人哀愁的事讲,有些后悔,又开始左右寻些新鲜事。二人慢慢走至湖边一块硕大的草坪,九月的日头温柔不少,黄澄澄撒在发黄的草上,让嫣如有些脚在西域长毛毯子的错觉。周围好几个岁数同嫣宝差不多大的孩童,举着纸鸢大笑,跑得人眼花。嫣如头一次不觉得这些半大小孩烦人,扬起帷帽的纱,笑道:“真有意思,忽然想起来,我娘说,我是世家淑女,不能这样跑跑跳跳,因而长这么大,还没得放过纸鸢。这天真好,蓝盈盈的。小时候碰上这样的天,看着鸟儿雀儿在天上飞,我就觉得新奇,总想着,以后长大了,我娘管不住我,就买个大大纸鸢,把我自己捆上,放到天生去。”

  柳襄新奇得很,感叹嫣如天马行空甚是可爱,笑道:“竟有此事?那请姑娘再等等我。”说罢,一溜烟又跑了。嫣如觉得奇怪,也懒得大喊大叫追他去,索性在原处踱步等他。不消片刻,柳襄气喘吁吁回来了,手里竟真拿这个纸鸢,上头没有画完鹰的纹案,“腹部”是纯白的。他将其递到嫣如手上:“那头有个卖纸鸢的小贩。今日令堂不在身边,尤姑娘想放便放,我替姑娘瞒着,连郑小泼皮咱们也不告诉,如何。”

  猛不丁,嫣如鼻头一酸。她自小未曾体验过这般,想要什么,当下都能得到的快乐。在家中,她要讨好母亲跟外婆,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头绳;跟嵇明修的时日里,她要费劲巴拉地伺候他、给他扮小狗小猫小兔子,必要时挑起生气委屈哭一顿,才能拿到款式时兴的簪子或胭脂。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中,头一次不用尽心竭力地付出什么,轻轻张了张嘴,就拿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嫣如舌头顶着槽牙,努力克制着情绪,对柳襄笑:“谢公子!我不会放,公子能教教我么?”

  “那是自然,我可是放纸鸢的一把好手,不过姑娘等等。”他们文人有随身带笔的习惯,柳襄将纸鸢放在草坪上,掏出一直小巧的笔,打开,半蹲半趴地往往上头描着什么。待他起身,嫣如一看,他竟在纸鸢上头画了自己的模样。

  嫣如又惊又喜地望着柳襄。他对她一笑,如梨花盛开:“真可惜,那小贩只会做这么小的纸鸢,今日是不能将姑娘捆在上头了。暂且先把姑娘画在上头,先放上它,暂替姑娘探探路。”

  嫣如望着纸鸢上自己的模样,头一次看见另一个人画中的自己,线条流畅利索,双目温柔,再不是从前乖巧的娃娃模样。柳襄对丹青绘画只是略通一二,见嫣如一脸严肃,颇有见解的模样,当她是个深谙门道的行家,不禁紧张起来:“我的画技一般,望姑娘莫生气。”

  “挺好的,就是有些地方,还需要提高技法。”她用在嵇明修那刮来的斤两,指教起柳襄,“公子看这个笔法,落笔应该轻一些,人的线条要温柔,眼神不要画得太凌厉直接,画中人应该往这边看,才显得有那个那个·······娇憨柔美之态······嗯·····对。”嫣如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柳襄佩服不已:“姑娘说的,是我朝丹青大师嵇明修,嵇先生的画法罢。姑娘在丹青上的造诣真高,能将嵇先生的丹青之法,吃得如此通透。”

  那可不,我可是他的丹青神女,厉害着呢!嫣如扬扬眉毛,装作谦虚地摆摆手:“不敢不敢,起风了,咱们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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