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无大碍。怕是方才到前日那岔路口给柳公子寻失物,本就前夜淋雨着凉,那地方又正是风口,呆久了,有些受寒。”嫣如矫揉做出失落模样,从怀里掏出装玉的小盒子,朝柳襄打开“可惜,寻了许久也没找到,只好又去买了新的送还给公子。”
盒子躺着块细腻莹白的玉佩,柳襄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几本书罢了,可不能收姑娘如此贵重的东西。”
“随身携带的佩玉都是心爱之物,丢了可惜,望公子也要收下,莫叫我过意不去。”嫣如柔情似水,生怕自己忘记,赶紧昨夜翻书查典,强硬背下的诗句念出来,“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桃,报之以琼瑶。公子与我的恩惠,可是大于木瓜呢,我给公子回报琼瑶,也是情理之中。”
柳襄哭笑不得:“哎唷!只是随口的几句话,那姓郑的小泼皮怎就讲出去了?叫姑娘误会。我那个不是玉,是块石头,我从前在湖边捡的,觉着好玩就磨成圆环,刻上图案当成腰佩挂着玩,不值什么钱。姑娘何必以真玉相送呢?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姑娘还是留着。”
不值什么钱,不值什么钱·······
穷鬼,没钱就没钱,怎么还学人家戴玉啊!白白让老娘花钱!嫣如体内某个地方在滴血,这玉其实不贵,但总比他的破石头值钱,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那就不怪她索性就着台阶下:“啊既然如此,那也不勉强公子了。”她迅速盖上盒子,收进宽大的衣袖里,只怕再晚一点,柳襄就要反悔收下。嫣如整理整理衣衫,速速转换话题:“对了,我且有一事不明,我只跟公子有几面之缘,公子怎知我姓尤?”
柳襄道:“姒蕊提过。她从前和我说,一年多前,她染了重病,性命垂危之际。有个姓尤的姑娘,是她在金陵最要好的朋友,从家里偷了钱和东西,给她找了大夫抓药,还因此挨了打。我得知此事,对那尤姑娘颇为敬佩,还想若得机会,能见见这古道热肠的女子。前些日子听姒蕊说,尤姑娘来京城了,也在观砚书院跟她一块上课。姒蕊从前独来独往,不曾有几个特别交好的,前几日忽然有个脸生的姑娘,替她跑腿还书,还愿意替她将借的书抱回去。我便知,眼前这位,定是那侠义的尤姑娘。”
“嘿嘿。”嫣如羞涩,埋怨郑姒蕊把她挨打的丢脸事讲出去,也谢她早早给自己留了个好印象。周围出入的人愈发多了,一男一女在街上闲话太久,多有不便,寒暄几句,速速行礼暂别。当晚,嫣如将今日之事,掰开揉碎,反反复复地琢磨上千万次,拌着当中的如蜜香甜的滋味,用完了晚膳。
十二个时辰之后,又至傍晚,郑姒蕊拿了袋据说是驱寒健体的药茶到嫣如房里,上头有张小笺,上头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落款处题了个“柳”字。
得胜的猫儿欢似虎,嫣如首战告捷,乐得摇头晃脑,写了答谢的条子,托郑姒蕊去书局时回给柳襄。
连着几日,郑姒蕊都不禁怀疑,自己上辈子恐怕是只信鸽,否则怎会每日替尤柳二人传递书信。信里具体写着什么她不懂,只知每每交递信件时,男的女的,皆是神情扭捏,两颊绯红,半羞半喜。终于到了第七日,郑姒蕊最后一次把柳襄的笺子交给嫣如,道:“行了,明日书局书院一齐休假,我也暂且不用做那信鸽精、烽火台精,给你俩传递消息,还顺带着替你探视敌情。”
“瞧你那矫情样。”嫣如撕开浆糊封口,抽出信笺,上头洋洋洒洒,写着明日出游的邀约。嫣如笑而不语,将信塞进怀里。彼时才用过晚膳,饭后剔牙漱口,嫣如咕嘟咕嘟,吐出了口里的茶水,百思不得其解:“蕊蕊,往日的茶都有些发苦,今儿个是怎么了,啧,有股甜味呢。”
郑姒蕊擦净渍在唇边的水,漫不经心道:“酒不醉人自醉。”
嫣如一脸无知:“什么意思?”惹得郑姒蕊发笑:“呆子,不是茶水甜了你才甜,是你想着柳襄,心里甜了,这茶水才甜。。”
“小蹄子,不许胡说。”嫣如嗔着,假意锤打郑姒蕊的肩膀。郑姒蕊不恼,随手捏了回去:“你害羞了?我可没有胡说,你自己细数,今晚我哪里是就着菜吃饭,我是就着柳襄这个名字吃的饭。”二人扭作一团,嫣如一巴掌拍在郑姒蕊的腰上:“我不跟你好了。从前你同那只薄情‘卢’鸡好,人家也没这么说你。如今轮到人家,你便这么拿来取乐。”
“行行行,是我错了。恳请姑娘原谅我的疯话。”郑姒蕊道歉求饶,“不过嫣如,你才跟柳襄浅浅见过几回,你便开始倾慕于他,虽整日跟他写信,但也没一齐面对面相处过。我真好奇,你俩喜欢彼此什么啊?”
这还用说吗?嫣如不假思索:“他好看呗。”
郑姒蕊道:“那他喜欢你什么?你想过吗?”
嫣如思索半天:“我漂亮吧。”
郑姒蕊试探道:“真的吗?若是他就喜欢你的模样,你不介意?”
这个问题让嫣如大惑不解:“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的漂亮,是属于我的,他喜欢我的漂亮,也是喜欢我?这有什么问题?”
郑姒蕊扣着手,回想起下午在书局,同样的问题,她也问过柳襄:“你才跟尤姑娘见过三回面,传了几日书信,面对面的话没得说上几回,怎么就忽然两情相悦,你侬我侬的。”
柳襄整理着刊印的新书,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
“色鬼。”郑姒蕊朝他翻了个大白眼,“人模人样的色鬼。”
“爱美之心人间有之,我承认得光明磊落,总比那些道貌岸然的,馋姑娘的相貌,还拐弯抹角扯上些有的没的好。”柳襄看郑姒蕊撅嘴皱眉,道:“怎的?觉得我配不上你的闺阁密友?”
“那倒也没有。”郑姒蕊支支吾吾说出心里话:“可能是我的原因。小时候听了汉武帝跟陈阿娇的事,我便坚信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的确,外表是情爱的第一道门槛,毕竟眼缘也是缘。可两情相悦,只单相貌美丽作为基底,似乎有些不牢靠,总得还有些旁的东西支撑着,比如你俩有相同的志趣、喜好。美丽为幻,志趣品性为实质,若是只爱着美丽,无法透过幻象爱上本质,若有朝一日·······终究······”
郑姒蕊隐去了后头的话,她言中之物,柳襄心领神会:“其实除了模样,也跟你有关罢。从前你夸她太好,夸得像天生的仙子下凡做女侠,我没见着她时,已经对她抱有好感了。如今真见着,又是个合乎我审美的佳人,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你也莫慌,你我相识半载,对于我,你也是知根知底的。我若是登徒浪子,岂不是早在你这现了形?她的美丽相貌,对我而言,不过是抛砖引玉,引着我慢慢发现她的好。不会欺负嫣如的,你放心。”
郑姒蕊举手拍拍他的肩:“还是有些误会我。你和她,都是我的挚友,我自然是期盼你们好好的,只要别像我从前那样便是。”
思绪从下午回到傍晚,眼前的人又从柳襄变回了嫣如。看着好友一脸甜蜜地挑选明日出游的衣物,郑姒蕊觉得若再多言,便是多嘴惹人嫌。也好,嫣如速速忘却老匹夫,寻得个可靠的好儿郎,重新朝前看,那便不是坏事是喜事。郑姒蕊放宽了心,暗笑自己多心,知会一声,回去看书去。
直到多年以后,与嫣如分道扬镳当日,郑姒蕊回想往昔种种,她才知道,自己的杞人忧天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一语成谶。
【碎碎念】:剧透一下,明天,第一章 的角色会以非常意想不到的方式,短暂地出现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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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青青子衿
见面的地点约在观砚书院的侧门。今日院休,许多京城的同学都回家了,书院里里外外安静得只有鸟啼。待到用过午膳,嫣如摸摸索索出屋,柳襄已经在等着她。看得出他有收拾过自己痕迹,月白色圆领外袍,革带上坠着绣上竹叶荷包,脸上刮得白净。嫣如觉得,柳襄最大的本事莫过于长了这副皮囊,叫人只看上一眼,便爽心豁目,心旷神怡,以至于柳襄说要去游湖边而不是嫣如幻想中的逛大街,嫣如也能轻而易举原谅他。
观砚书院往后约莫一条街的距离,有个大湖泊,景致和金陵的河堤无甚差别,皆是四月天里“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九月中旬“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当下在嫣如心中,京城的湖有英俊的柳襄在身旁,好处胜过金陵的河堤千千万万倍。二人最近单靠书信往来,间隔了七八日不见,会面时有些生分,支支吾吾来上三言两句,哈哈哈嘿嘿嘿笑笑,再也提不出话头,只并排走着。柳襄东张西望,试图捕获些有趣的玩意引起话头,好结束着尴尬羞怯的时间。只见不远处一棵树下,熟脸的老婆婆坐在树荫处,面前铺了张小泛白的布料,手上似乎在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柳襄起了主意,唤嫣如一齐过去,嫣如远远看那老妪衣物破旧,打了几个补丁,神态看似有些憨憨傻傻,心想“什么下等人,我才不去染了这寒酸气”,嘴上微微一笑:“方才怕公子久等,走得太快,现下有些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