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襄问道：“姑娘是身子不适？还是迷路了？”嫣如吸着鼻涕点头，男子当前，蹲着的姿态准时不雅，她赶紧站起来。动作过急，气血上涌，头晕眼花，向后四仰八叉地倒去，狼狈至极。柳襄未露嫌色，不假思索，伸出手臂，让嫣如扶着胳膊肘起身，把伞塞进她的手里：“快别呆着，赶紧的，我送姑娘回书院。”
伞柄上残留着余温，嫣如的手覆盖在上方，微弱的暖意驱走些许惊慌，她踏实下来，向后压了压伞面，望着前头柳襄的背影——他并没有同她并排打伞，而是走在她前边领路。扶起嫣如前，为了给她避雨，他身子露在外头淋了半身，现下是彻底湿透，时不时用手甩掉脸上的水滴。嫣如有些过意不去：“柳监生也过来撑伞罢。”
柳襄回头，笑着宽慰她：“姑娘清白如明月，我怎能借着雨天，乘机靠近月亮？姑娘好好撑伞，可别淋坏身子。我无妨，咱们快些走便是。”
嫣如咬着唇，她知道柳襄为着男女大防跟她分开走，也知道因为他知晓，半生不熟的男子大晚上在姑娘身侧或旁边，会叫姑娘害怕，所以特地走在她前头，能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叫她安心。嫣如不再客气推脱，安静跟在他后头。雨水浇得柳襄的外衣沉重，紧贴着肉体，勾勒出年轻挺拔的身躯。昨日他套着宽大的外袍，嫣如当他消瘦，不曾想他的肩臂，能有如此流畅而紧致的线条，腰肢细细掐下去，双腿结实修长。哪像嵇明修，人到中年，皮肉松弛，酒池肉林声色犬马的生活，催得嵇明修日渐肿大，但凡腰带扎紧一些，肥硕的腹部便“显山露水”，比他的才华还抢眼。嫣如每每从嵇明修身后拥住他，手臂永远要绕出宽宽的弧度，箍住那坨散肉。若在盛夏，嵇明修穿得清凉，青葱手指划过丝绸亵衣，肚皮上的死皮和毛发粗糙，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
“天哪，年轻真好。”嫣如盯着柳襄的腰肢，细细的，挺拔的，没有一丝赘肉，被腰带掐进去，如立春杨柳轻盈柔美的枝，盛夏荷花不蔓不枝的茎，昨日初见，他身旁的那棵枫树挺立的树干······她用力咽下口水，今夜在那痛彻心扉的富贵幻想中如梦初醒，没等最后哭嚎一场以示“哀悼”，又迅速坠入新的梦境：风雨潇潇，孤男寡女，美人借伞，郎君相送，柳下惠坐怀不乱······
比老头好，比老头缱绻。老头才不会为了送她回家淋雨呢，老头只会说阴雨连天容易着凉，让她伺候老头熏香喝茶，茶还必须得八分烫，再冷一些，喝了容易腹泻。
呸！!
多多少少沾了寒气，嫣如回书院喝了大碗姜茶，还是有些鼻塞，索性请了一天假。傍晚，忙碌整日的郑姒蕊偷闲看她，一进门哎哟哎哟直叫：“天呐，嵇明修有没有良心，好歹让小厮送你回来。还好你碰着的是柳襄，万一是什么狂徒，那还得了！”
嫣如再不愿提及那老头，试探地问：“那位柳监生如何？身体可有恙？”
“他没事，今日还能跟我去书局做事呢！他身体好着呢，就是——”郑姒蕊话锋一转，“他昨日在书局买的新书，被雨淋坏了。还有他的一个腰佩坠子，也掉了。”
“真的？”字字坠地，在嫣如心中荡漾起一圈涟漪，她回忆起昨夜，柳襄一直宝贝地护着什么玩意，原来是新书。哎，怎会有这般痴傻的人，是随处能刊印买到的书，又不是价值连城的画，他就不能用来挡雨吗？嫣如有些过意不去：“蕊蕊，那些书是什么，我赔给他。”
郑姒蕊热心道：“倒不贵，都是我们书局新印的。我和他在书局做事，还便宜些。等会子我要去书局，索性帮你买了直接给他罢，这样能省不少，你也不必多跑一趟。”
能少多少啊，小家子气，真是穷酸惯了。嫣如果断拒绝：“你告诉我书名，我亲自买了给他送去吧，这样能显得我诚心些。”
“嗯——尤姑娘所言极是。”郑姒蕊取了纸笔，按着记忆，将新书的名字罗列出来，递给她，“都是些诗词文集，你知道我做事的书局在哪罢？可别又迷路了。”
“知道知道。”嫣如的脑袋点如捣盅，郑姒蕊寒暄几句回自个房里做功课，留下嫣如，躺在床上滚来滚去。鬼使神差，眼前再次浮现出昨夜的场景：风雨凄凄，被湿水衣物勾勒出的腰肢，细细的，挺拔的，被腰带勒进去······还有那句话：“姑娘清白如明月，我怎能借着雨天，乘机靠近月亮？”
嫣如有些口干，抿上口茶，舔舔嘴唇。不想柳襄的腰，转而想起他的脸，比嵇明修年轻，比卢之岭英俊，挽着老头出去被人笑话，这样的男人才有底气排面——啧啧，她追求卢之岭不成，又被嵇明修抛弃，如今老天竟给了这机会，让她碰着一个柳襄。她窃喜，在床上高高翘起自己的脚：“嵇明修，你说得没错，你的确耽误我了，刚离开你，我便能碰上个汉子堆里的尤物。我定要让那柳襄成为我的裙下之臣，让你好好看看，离了你，我能寻着多好的男人。”嫣如想入非非，得意洋洋，恰似只求偶的公孔雀。她素来自持美貌，是捕猎男人的好猎手，国子监监生是吧？老娘可是丹青神女，还拿不下你？
她按耐下悸动的情愫，待到次日，收拾收拾自己，穿戴整齐，溜往书局的方向。郑姒蕊和柳襄在后院忙碌，嫣如在前边的铺子没撞见他俩。她依葫芦画瓢，参照郑姒蕊罗列的纸条买齐全，拐弯去了一家玉器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在琳琅满目的玉料中，挑剔地寻到一块价钱适中，没有复杂做工、却不显得廉价的环形玉佩。
一切备好，她顺着大路，啪嗒啪嗒朝国子监走去，站在国子监的牌坊下晃荡不久，逮住从书局回来的柳襄：
“柳监生？前夜湿了衣衫，如今可抱恙？”
【碎碎念】：哭哭，发现自己谈恋爱以后，这种纯情偶像剧的剧情真的写起来好艰难。直女好苦，好狠男人，打破俺们对甜蜜爱情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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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报以琼瑶
柳襄有些诧异。
离开书局时，郑姒蕊同他说回去路上慢些走，留心四周，可别错过些什么人。他在情事上的灵性匮乏，摸不着头脑，直到有人抱着几本书将他拉住，听声认出锥帽下的人是尤姑娘，才后知后觉郑姒蕊所指。嫣如身上的熏香有些浓，柳襄用拳轻轻挡住鼻尖，微微咳了一声，笑道：“谢姑娘关照，前日只是淋些雨，并无大碍。不知姑娘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嫣如柔声解释来意，柳襄拒绝道：“都怪姒蕊她多嘴。我只是随口同她闲扯，不曾想竟叫姑娘多心。没事，三四本书而已，我再买也是可以，不必如此。姑娘留着罢。”
我留着干嘛，我又不看，书院发的书已经够垫桌角了。嫣如赶紧推脱：“不不不，这是我给监生的谢礼。前夜若是没碰着监生，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总得让我好好答谢您一番。”
柳襄暗想，的确只是几本书，左右推脱只会让别人姑娘家难堪，随即欣然接过：“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这些年，京城也能称得上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女儿家夜里一个人走在外头，到底是有些······不太平，不太妥。常言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姑娘往后，若是走夜路，还是尽量有个伴才好。”
谁说不是呢，都怪嵇明修那老匹夫太狠心，连马车都不留给人，哪像面前的柳监生，才见三两次，就这么体贴、善良。嫣如对柳襄的心绪更缠绵，连带着称呼都换了：“多谢公子提醒。”此时，一阵风知趣地吹拂而来，嫣如敏捷地将身子微微侧过，努力迷瞪出灵动而清纯的眼神，抬起头，恰好任风轻轻扬起锥帽的白纱，如迷雾四散，青山绿水在阳光中显现，白纱飞扬揭开，精心妆饰半个时辰的美貌，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这是柳襄第三次见着她的模样：第一回 ，他不好瞧清陌生女子的面容，仅记得她穿着观砚书院的院服，一身淡蓝；第二回，她桃粉配海棠红，艳到瞧了眼睛疼，在黑暗的雨夜显眼得瘆人，她蹲在地上哭出鼻涕，脂粉和雨水糊在脸上；第三回，面前的嫣如缥色着衣裙，外套浅碧披风。最别致的当数她的锥帽，旁的女子将花钿贴在眉心，再戴上幕离或锥帽，透过挡纱，隐隐约约窥见眉心一点红。嫣如反其道而行，她将胭脂扫在纸上，裁出桃花瓣的形状，一片一片小小的，零星装饰着锥帽的纱，举手投足，似有桃花随身舞动。方才风拨开了纱，俏丽的花朵飞扬，露出少女娇憨的面容。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看见柳襄被自己精心侍弄下的美丽怔住，嫣如信心大增，费劲打了喷嚏，做作地挡住口鼻，向后一缩一抖，震得白纱再次盖下。她又挤出个喷嚏，咳嗽几声，抖得白纱仅仅露出一条缝——这是她精心对着镜子设计，多加练习而成，足以让对方窥见自己的五官，但不至于窥见圆润的两腮。同时达到旁的目的，引得柳襄关切问道：“尤姑娘，可是身子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