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襄应声,让嫣如拿着下端的线捆盘子,拉开一段线, 握着纸鸢跑到远处。此时可巧起风,柳襄让嫣如倒退着,逆风走,他喊“放线”,嫣如便放线;喊“停”,嫣如便住手再不敢动,二人配合有佳,那纸鸢轻轻松松扶摇直上。
风吹起纸鸢,也拨得嫣如帷帽飞扬,露出她嘴巴快咧到耳后的模样。那纸上的“尤嫣如”高高扬在空中,地上的嫣如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不知从何时起,外婆母亲对于金龟婿的期盼,渐渐让她难以喘息。自小,她走到哪,便盯着在场的所有男子,打量着对方哪个家世显赫,哪个只是暴发户,哪个值得下手,哪个下手了也浪费心机。脑子被“嫁入豪门”四个字挤压占据,她逐渐有些疲惫。如今下了学跟郑姒蕊一起说说笑笑吃饭,跟母亲绝对看不上的柳襄交好,戴着几个铜板的菊花手串,放着十来文的纸鸢,嫣如竟觉得比起跟在嵇明修身边,在男人们眼前喝酒吃肉,快活得不是一星半点。可想着想着,念起母亲和外婆那两张皮肉松弛下坠、目光凶悍、怒意永远一触即发的圆脸,嫣如又惆怅起来,也不笑了,将线盘子递给柳襄,哀怨地用帕子抹抹眼角。
柳襄握着线盘子,不解道:“好端端的,姑娘怎的难过起来。”
嫣如叹道:“见纸鸢上的自己能飞上天,我自然高兴。可转念一想,纸鸢能非得再高,线盘子却在别人的手上,到底也不算是自由的。我由着纸鸢,想到了一些人与事。有时候咱们何尝不是如此?看似来了京城,远离家乡,自由自在,实则无形的‘线盘子’,还牢牢抓在父母宗族手里,总就是由不得自己做主。”
柳襄听罢嫣如此番伤春悲秋,生出无限感慨。郑姒蕊昨日担忧他们因相貌生情,没得共同志趣,怎会呢?嫣如心底里的哀思哀怨,恰恰说到自己的心坎中。他本是热爱音律,一心想着日后能进入礼部掌管礼乐之事。父母却说他是玩物丧志,定要他做个有实权的文官。唉,他也深深叹口气,望向嫣如的目光爱意更加浓厚了。他做了个决定,掏出随身的小刀子,割断纸鸢的线。
那纸鸢没了线的束缚,呼啦啦随风扬去,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沉没入蓝天之中,消失不见。
嫣如被着举动惊得目瞪口呆,柳襄轻轻为她理好凌乱的帷帽,深情道:“如今,这纸鸢自由了,我愿姑娘从今日起,也如这纸鸢一般,挣脱束缚,自由自在地畅行在阳光之下。”
尤柳凝视着对方的双眼,此刻,二人不再言语,却在炽热而深情的目光之中,道尽了千言万语。
话说那纸鸢越飞越远,渐渐风止住了,纸鸢失了推力,摇摇晃晃坠落进一个院子里,砸到了这家的小主人。“哎哟!”他正躲着人看春宫图,猛不丁挨了一下,痛得破口大骂,杵棍一样的手指抚摸着疼痛的后脑勺。叫声引来了家里的仆奴,那人怕被人瞧见在看见不得光的东西,再告诉他娘,于是捡起纸鸢盖住图册,躲躲闪闪钻回屋去。
且说尤、柳二人收复了心绪,重新欢欢喜喜逛湖去。柳襄说有个同学舅舅家开了船铺,附近不少船只都是那家的。他前夜跟同学借了艘小船,好带着嫣如游到湖中看看对岸的景致。天阴了,空气里水汽香甜,他们到了个小码头,看船的大爷早早等着这对年轻男女,柳襄伸出胳膊,让嫣如小心翼翼搀着上了船,穿过竹藤和芦苇编成的船篷,嫣如和柳襄坐在船头,慢慢待船划了出去。
柳襄指着附近的亭子、牌坊,一一给嫣如介绍起来。嫣如饶有兴致,忽而看到船篷角落里放着个颇大的玩意,被布厚厚地缠着,一时被吸引了目光:“咦?这是什么?”
柳襄伸手抱了过来,轻轻展开盖布,竟是个琵琶。他温柔地将琵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稚嫩娇贵的孩子:“这是我的琵琶,接姑娘前,特地让老伯放在船上。心想着姑娘要是游船闷了,我便给你弹上一曲,解闷。”
嫣如笑道:“我现在不闷,可我就是想听你弹。我有个认识公子的同学说,公子精通音律,尤其是琵琶。”
柳襄道:“过奖了,不至于那么好。既然如此,姑娘家在金陵,那我——便弹个——《忆江南》罢!”柳襄环着琵琶,双目沉静下来,弦丝一拨,清冷音律响起,嘈嘈切切,细腻悠扬,当如天籁。嫣如听不懂其中的玄机,亦能从入耳声声中,感到他技法超群。船开到湖中,远离了人群,她取下锥帽,向后舒展身躯,闭上双眼,任腥甜的风抚摸自己被闷在纱下的脸颊。为投其所好,纵然不喜欢,她今日依旧放弃了最爱的艳色,穿了柳襄喜欢的浅碧色衣裙,胸前的缥色丝带,随风化成一只蝴蝶起舞。柳襄望着,似有了灵感,转换曲调,开口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嫣如像触了痛,一个激灵挺起半身,瞪大双眼看向柳襄。
这是与嵇明修在一起的第一夜,嵇明修哄她跳舞弹的曲子。
柳襄不知其中奥妙,只当是自己猛然间换了曲调,嫣如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弹错曲子。他用笑意安抚了嫣如,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依旧凝视着嫣如,继续弹唱: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嫣如不由自主,脑海里是那夜与嵇明修的丝丝缕缕,眼前是柳襄深邃温柔地抚乐而奏。回忆与现实交叉,嫣如终于窥见了她不曾发现的事实:那夜,嵇明修看她的眼神里有算计,有欲望,有狩猎的胜利喜悦,有玩弄猎物的窃喜,她以为所有男人看向爱人的目光都是这样的。直到今日,直到今时今刻,看见柳襄的眼神如此纯粹简单,得了对比,她才发现,原来此刻,她才是真正被倾慕的,原来此刻,她才初次被爱着。
嫣如喉腔一凉,捂着脸埋在双腿里,哀哀凄凄痛哭了起来。柳襄被吓得不轻,赶紧放下琵琶,关心则乱,他顾不上礼节,手臂护着嫣如纤瘦的身子,急切问道:“嫣如?你怎么了?是不哪有不舒服的地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嫣如捧起满是泪痕的脸盘子,双眼红肿,皱起眉毛,手帕随意地拂去右脸的潮湿,她噙着悲凉的泪,望向远处的水天一色,笑了一声,“没事,我只是······太幸福了。”
【碎碎念】:这一章写得特别流畅,也特别感慨。他们在这天正式坠入情网,但尤柳二人的爱情悲剧,也在这一天稍显源头。 俺一直思考这样的问题:柳襄这样传统性的才子,爱上一个永远不学无术、将时光都浪费在打扮和引起男人注意的女子,真的能幸福下去吗?
以及,大家是不是比较想看嫣如的真命天子?感觉这几天写跟帅哥谈恋爱,大家不是很喜欢,好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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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跳梁小丑(上)
京城的冬天来得比金陵快,天愈发冷下去,而嫣如跟柳襄的情爱之火,在寒冷中燃烧得愈发炽热。
柳襄固执认为男女过于频繁私会多有不便,对嫣如不好,他们只能继续同前头一样,每日写信,让郑姒蕊互交,待到书院休息日,书院里人少些才偷摸出去逛逛。嫣如不通诗词,不知典故,柳襄难以跟她以诗寄情,只能写满大白话。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一向爱以“才子”之名自傲,却未曾厌倦如此简单且乏味的沟通,尽管嫣如的字迹潦草丑陋,之乎者也乱用一气,落在柳襄眼中,成了“率性可爱,不拘小节”。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尤、柳在甜言蜜语中恩爱两不疑,那一头,郑姒蕊焦头烂额,每日熬得两眼通红。听说嫣如和柳襄盼着春日快些来,好一齐去游山看花,郑姒蕊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春日逐步逼近,科考迫在眉睫,而她的成绩却依然处在中游,难得提上一些,又很快掉了下来。最近更稀奇,小考时脑子一片空白,“帖经”科的空填不上几个,考交了卷,却霎那间通了七窍,当场在脑中倒背如流。她着急上火,冬日里竟长起不知名的疹子,痒得抓耳挠腮。郎中说这是气火郁结导致,几副中药灌下去,疹子退了,但脑子依旧懵懵呆呆,成绩一落千丈。
不能这么下去了,嫣如和柳襄一合计,挑了个晴朗的日子,硬拉着郑姒蕊出门散散心。
京城香火最为旺盛庙宇,莫过于铁槛寺,其建在国子监“依山傍水”的青秀山山顶,一年四季,来往祈福之人络绎不绝。这天大早,用过早饭,尤、柳、郑三人齐聚国子监门前,齐齐向青秀山而去。柳襄说,此山春夏秋冬,皆有鲜花盛开,山底栽着兰花,山腰处有小桃林、大片梅林。如今时节,那梅花林应是花朵已经压满枝头。来这青秀山,一能游山看花,二则烧香拜佛,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烧香拜佛?嫣如想起当初在秋水书院,厨房的雪姑算上一卦,说她“起运早,易得贵人相中,下半生穷困潦倒”,而现实中,她碰上嵇明修,虽付出了一年青春,却得了大笔银子,来了京城读书,认识柳襄这个青年才俊,往后定能高中,一举成为进士夫人——不止!甚至状元夫人!她往后只能是富贵加身权势滔天,怎会穷困潦倒?她一顶肩膀,讪笑道:“我已经不信那鬼神之说,都是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