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来读书?她还能有这门路?想到郑姒蕊居然能比自己早来京城一年,嫣如有些别扭,上下打量对方一番,看她衣着打扮跟从前毫无二致,并未捕捉到富贵的痕迹,嫣如暂且放宽心:“不是,我也是要来读书的,观砚书院,你应该懂吧,办学的夫子从前还是国子监祭酒。”
“嗯嗯!”郑姒蕊跳起来,“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也在观砚呢!”
嫣如有些吃味,嵇明修说这是全京城最难进、门槛最高的女子书院,非得成绩斐然、家室不同寻常、才情一等一好的角色才能念,嵇明修可是费尽心机才搏得一个名额,居然大街上随便碰着的郑姒蕊,都能是观砚的弟子?但重逢的喜悦覆盖了复杂的心绪,嫣如揉了揉鼻子,拉着姒蕊的手往马车走:“既如此,那再好不过了!咱们又能一起上学咧!你坐我的马车,我们一起去书院。”
“你的马车?”郑姒蕊爬上马车,眼尖发现那驾车的马夫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脑子里还在搜寻,嫣如炫耀出答案:“这是嵇明修身边的旺儿,嵇明修,你还记得吗?”
“记得。”郑姒蕊咂摸出男女苟且的味道,心里大呼不妙。果然,刚在马车上坐稳,嫣如便与嵇明修的桩桩件件,全告诉郑姒蕊。说到《铜雀锁春》、酒宴,她耀武扬威,恨不得路上的行人都得知道,现在招摇过市的绝代佳人,乃丹青大师心中独一无二的丹青神女;说到戚凤宁,她则戚戚汲汲,抱着郑姒蕊号天啕地,痛斥那悍妇的恶行。此情此景,郑姒蕊无比动容,惊讶道:“什么?她还打你?”
嫣如微微一愣,双眼滴溜溜转一圈,脑袋柔弱一点:“嗯。”
“太过分了!”嫉恶如仇的郑姒蕊,听了嫣如的一家之言,不由得为好友委屈,“她打你干嘛,依我看,最该揍的就是她家男人,伤了妻子的心,又伤了你的心。我若是她,肯定把那嵇明修狂揍一顿,废了双腿最好,躺在床上一辈子下不了床,再不能出去风骚骗人,害了无辜少女的一世。”
“你干嘛这么残忍。”嫣如不满郑姒蕊的话,“我不许你这么咒他,他很好,他把我画进画里,带我认识了许多金陵名流,给我租了房子同我一起住,他还送我来京城上学!他待我真的很好,姒蕊,你从前也说敬佩博学多才的男人,怎么换成他,你就这么狠毒呢。”
郑姒蕊语重心长:“嫣如,你清醒一点,别再为他失意难过,也别再觉得他好了,那是男人玩弄人心的法子,他不爱你。”
“不!”嫣如斩钉截铁,“他超爱!”
【碎碎念】:郑姒蕊和尤姐阔别一年,俺也跟大家阔别一周,明天还有~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鸭~
第18章 惨绿少年
嵇明修曾说过,观砚与秋水大有不同。绥朝的女子书院没有官学,都是私学,普天之下的女子书院,无论大小,皆如秋水,由当地乡绅或告老还乡的大人物创办,学生少规矩多,大小事务都由夫子做主。而观砚书院是唯一的例外,曾得先朝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懿旨,由朝廷出资一半,致仕的国子监祭酒和主簿共同搭建,四舍五入,也能能算上官学,因而常被戏称为“女儿国子监”。根据学生入学的年纪和时间,观砚书院分为两期,每期两斋,每斋十人。嵇明修用几封书信松动关系,把初入学、学识太浅的嫣如塞入今年的一期二斋。至于郑姒蕊,她已经读了一年,升上二期,再念上大半年,便能参加春闱。
正如姒蕊难以理解嫣如为何对找金龟婿如此执着,嫣如也想不明白,为何姒蕊非得像不要命地读书。那种姿态,都不是寻常的“废寝忘食”,更像是洪流挣扎之人抓住一块小小的浮木,企图靠其摆脱险境。以前在秋水书院还能理解,毕竟卢天问就喜欢逼着人听课学习,郑姒蕊在书典上的刁钻能讨夫子欢心。可是观砚书院很轻松,授课的夫子多达六位,却没有一位会站在学生身后催着背书,也不会眼睛直勾勾瞪着人,硬要她说出什么见解。同学也好相处,偶尔也爱用鼻孔看人,不过言行举止称得上温柔大度,谦和有礼。加上金陵与京城之间山高水远,嫣如真正的家世无人考核,她收敛些从前的习性,花着嵇明修许诺给她的银票,戴上嵇明修从前送她的小首饰,穿着佩岚新绣的衣裳,偶尔透露一两句跟名动天下的大画师关系匪浅,便迅速融入京城小姐的圈子里。
总之,在京城,郑姒蕊求学如饥似渴,尤嫣如社交如鱼得水。
当然,嫣如在学业上同从前并无而致,依旧浑浑噩噩,上课想下课,下课想明日能不能别上课了。她坐在书案前天马行空,揣度整个书院所有同学的家境,一边做着成为京城贵妇的梦,一边盼望着还能跟她的修郎藕断丝连,继续再好上一阵子,毕竟嵇明修信誓旦旦,他对嫣如的一片丹心天地可鉴,分开都是妻子所逼,家族所迫。嫣如打心眼里对他恨不起来,偷偷将爱意保留几分。
“既然修郎能跟戚凤宁同床异梦,跟我私通,那我为何不能钓个金龟婿,然后悄悄继续跟修郎好下去?”嫣如自信于自己的魅力堪比春秋的夏姬,秦国的赵姬,听说嵇明修还在金陵,她寻了些法子,托人送过好几次信,可惜石沉大海,不得回音。渐渐,失落发酵成愤怒,嫣如坚信,必定是戚凤宁这个老毒妇从中作梗。
在无所事事里和心灰意冷里,嫣如打发了一天又一天。在学习和赚家用之间分身乏术的郑姒蕊,见她如此空虚无聊,索性托她办件差事,抱着几本书来到二斋门口,道:“嫣如,我下学后有事出门一趟,你帮我去趟国子监吧。”
嫣如疑惑:“出门?你去哪?”
“之前领个给几个夫人抄佛经的差事,今儿个要交了。偏偏我前些日子借的书,也约好今日还给人家。不好叫别人空等。”郑姒蕊哀求道,“嫣如,帮我走一趟行么? 那是国子监的监生,就在咱们书院附近的国子监侧门,不远。”
国子监?嗯?男的很多。嫣如爽快答应:“行啊。”
“太好了!我回来给你带点心!”郑姒蕊欢呼,“你走书院正门,往右边走上小段,看到个岔口,再往右拐,就能到国子监侧门。门口有几棵树,他会在那站着。你叫声柳襄,他要答应便是找对人。哎,我本来觉着,既然是借别人的东西,还书时应该自己去找他才好,没想到要麻烦你。”
嫣如道:“多大点事。柳襄是吧。”
柳襄,柳襄,柳襄……
嫣如生怕忘了,念叨着这个名字走了一道。通向目的地的青石砖路两侧栽满枫树,彼时已是初秋,枫叶灿艳如火,宛如朝云晚霞层层堆叠在半空之中,红柱青瓦的牌坊上,蓝底金漆的“国子监”三字掩映其中,远而往之,如梦似幻。来往进出之人繁多,独独只有一抹墨绿,茕茕立于门槛旁的树下。走近,只见宽大的绿袍套着高挑的身躯,墨色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肢,他仰着头,侧着身,枫树叶筛过的光影落下,半明半暗中,虽摸不清面容,但线条和棱角更显分明。“柳襄!”嫣如叫了一声,那人转过正面,微微蹙眉,好奇地看着她。光正好洒在他的上庭,眉如山峦,眼如湖泊,睫毛投下的影子,则像极金陵河畔的柳枝。丰收与凋零同在的秋风萧瑟,他的相貌让人无端端感受到春意盎然。
嫣如心中一惊,若说郑姒蕊眉目如画,那这柳襄的面容则似白玉雕琢。从前同嵇明修那个四十好几的半老匹夫呆久,嫣如很久未得注意过同龄男子,尤其是如此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同龄男子,不禁柔声问道:“可是柳襄,柳监生?”
对方道:“正是在下,敢问姑娘······”
“我是观砚书院郑姑娘的朋友。”嫣如将怀里的书递上去,“她有时来不了,我替她来。”
“哦哦!”柳襄接过书,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就我去观砚了,竟劳烦姑娘要走一遭。本来还有几本书要借给她,挺重的,既然是姑娘来,也不好叫姑娘带回去。烦请姑娘帮我告诉姒蕊,明日我送去便是。”
寻常交往,外男是不会直呼姑娘的名字,大都连着姓唤声“姑娘”便是。嫣如听他“姒蕊”“姒蕊”的,直觉这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可巧,国子监内慢悠悠溜出辆马车,行至牌坊三尺外,猝然停下。那马夫跳下车,屁颠颠走过来,半低着背,打断尤柳二人的对话:“尤姑娘,我家姑娘刚给兄长送了衣服,现下也回书院。我们姑娘让我来问问尤姑娘,要不要乘咱们的马车,一起回去?”
锦蓝如意暗纹的车帘微微挑起一角,露出张小小的脸冲嫣如招呼,原是一期二斋的同学文悦。有车不蹭是傻子,嫣如向文悦回了个欣然答应的眼色,转而对柳襄道:“没事,我乘同学的车子回去。柳监生把书给我罢,省得监生再走一遭。”
柳襄微笑着点点:“那便谢过姑娘。”
替郑姒蕊完成书籍的借还,在柳襄无声的目送下,嫣如蹦蹦跳跳上文家的马车。没等屁股坐稳,文悦急不可耐道:“嫣如,你居然认识柳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