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有些发懵,嫣宝说嫣如被嵇明修叫走,他们便当今夜二人约会去。不曾想嫣如回来,还双眼红肿,泪痕满面,佩岚赶紧放下口角上的英雄论,起身问道:“怎么了?你不是跟那个谁出去了。”
嫣如道:“是,娘,外婆,我跟他分开了。”
“什么?!”长辈们目瞪口呆。嫣如跟老男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佩岚为了把嵇明修架在火上烤,暗中逼着他让女儿进门,特地传得满城皆知,怎知如今二人竟要分开?老男人这不是吃干抹净,就做甩手掌柜?舅母见状,赶紧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妹妹出去放小炮竹,只留下钱家三代男女老少开大会,听嫣如将近两日的前因后果一吐为快。
佩岚气得睁不开眼睛,左手拍着胸脯顺气,右手指戳着嫣如的脑袋:“我送你去书院,你学得什么了,怎么连个三十四十岁的悍妇都斗不过,被一个老男人当抹布一样扔出来。早跟你说过,放聪明些放聪明些,你不听,跟他一遭,什么好都没落得!”
钱老娘哆哆嗦嗦:“这可怎么办!难不成以后,咱们家只能靠着嫣宝了吗!”
舅舅倒是比较冷静,倒了杯温酒给外甥女暖暖手:“嫣如,常言道祸兮福所倚,舅舅倒觉得,不是真坏事。”
佩岚戳嫣如的手指转向舅舅的脑门:“好歹她也是你亲外甥,不是你钱启的女儿,你净说这风凉话!换做她表妹被男人不要了,你才舍得提刀去撕上一回!”
舅舅懒得理他那失心疯的姐姐,只对着嫣如道:“嫣如,你想想,纵使嫁进他家,你也只能当个深宅大院的姨娘,矮其他正经主子一头,好一点也不过是他媳妇死了,你得做个填房,哪有当正经嫁进去的大夫人舒心。如今在金陵,人人都知道你跟那嵇画家关系匪浅,你若要进氏族子弟的门,多少是有些难的——别怪舅舅说话难听,你就说是不是。”
知子莫若母,钱启把话说到这份上,钱老娘明白了,接着儿子的话说下去:“对哦!嫣如,他现在许诺咱们送你去京城可不是坏事!天子脚下,到处是名流,可比金陵强多了,以你的才华和姿色,随便挑一个大户人家进去做大娘子不是难事。而且京城离金陵千里,你在金陵的事外头人也难知晓。”钱老娘说罢,满意拍拍儿子的肩:“不愧是进过学堂的,咱们启儿就是眼光长远,凡事想得明白。”
“他进学堂的钱还不是我跟他姐夫弄来的。”佩岚不满老娘偏心,啐上一口。弟弟说得有理,事到如今,去找嵇明修麻烦,闹开了只会让嫣如声名狼,倒不如利用此次机会,好好逆风翻盘,去趟京城搏一搏。皇城根,掉下块砖都能砸中七八个皇亲国戚,可比秋水书院好得多。既然如此,钱佩岚道:“嫣如,那个老货薄情寡义,咱们以后就跟他散了,重头来过,权当被狗咬了。让他给你找个最好的书院,里头都是达官显贵那种,你在里头努力看看,好好混混。你不是说在书院,她们都不爱搭理你吗?你往后去了,攀上厉害角色,秋水那群小蹄子自然捧着你敬着你。”
长辈们循循善诱,嫣如冷静平和下来。她沉默,眼睛无意扫到屋角置着的一大块绣布,目光歇在上头,那是母亲替一家人绣的乡野景致图,等着明日送到工匠那制成屏风。定做的人倒别致,不要花鸟美人,山河湖海,要求绣的是山峦层叠,小溪曲折流水,柳树桃花深处,隐隐绰绰出现一些瓦屋墙角,炊烟袅袅。嫣如无端端想起那首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嫣如霎时开了七窍,心中舒畅,狭小的情爱与忧愁速速散去。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给她新的出路,她尤嫣如的人生,一定不止于此。
第17章 久别重逢
菱花铜镜是寝室原就配有的,被随意遗忘窗台旁的桌角上。起初,它还增光瓦亮,轻而易举照出镜中人风尘仆仆、枯瘦憔悴的模样。日复一日,时间凝成的尘灰积在上头,折射出的黄光渐渐黯淡下去。待烂帕子蘸水一擦,定睛一瞧,照镜子的人似乎年长一些,身形依旧消瘦,但双眸中噙着的光,却比从前更加明亮了。
郑姒蕊净了手,难得抹了桂花油,将簪子稳稳地盘住头发,揽镜左右整理云鬓 。明明进京也是为读书,可她好像比从前在金陵更忙碌了,这一年来,似乎连镜子都没空好好照上几次。从前偶尔还梳些时兴的发型,伙同嫣如摘点小花插上,如今犯懒图省事,时常清晨起来梳洗过后草草盘成个圆髻了事。几个相好的同学时常打趣:“郑同学整日打扮得像个道姑,真是白瞎了这张仙姑脸。”
没办法呀,她是真没那些妆扮的闲情逸致了。这京城的观砚书院,规矩没有秋水书院繁杂,还能比每日能晚起半个时辰,空暇时间也多。不过,里头读书的姑娘十有八九出自名门,龙生龙,凤生凤,当今朝臣的子女,必然是个个从小饱读诗书,聪慧过于常人。郑姒蕊在秋水书院时出类拔萃,每每小考,皆独占鳌头,可到了观砚书院,她的成绩便如合浦珍珠混进东珠盒里,纵使之前圆润饱满,当下亦泯然众人,落入中流。为此,她日渐焦虑起来,歇得比在秋水书院晚,醒得比当初早,七日里有三两个夜里是看着看着书,眼睛一眯头一低,直接趴在桌上沉沉睡过去,第二日醒了,肩酸腿麻,颈脖僵硬,嗷嗷叫上一下才能动弹。
虽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泡在书墨里,但京城开销大得很,即便吃喝拉撒皆在学堂,日常起居多多少少也要花钱,加上去观砚书院的学费是管卢夫子借的,数目不算小。为此,她不得不挤出些空当,出去寻些赚钱的生计。起初还是打杂,后来有个心善同学说她算数管账做得好,便介绍她到自家的几个铺子算算帐。同学的母亲已经当家,觉得她办事稳妥,人老实可信,嘴巴机灵,又让她每个月底帮忙给庄上的佃农们收收租,理理税。一来二去,贴补不少,暂时告别捉襟见肘。今日休假,她量力买了些冰片,连同手头上清算好的账册送去同学家,好好答谢 人家 一番。那同学的母亲似乎很喜欢她,留她一起用了顿午饭,还叫小厮备了车马送她回去。
同学跟自家哥哥送她出门,顺便游游她家的园子。逛着逛着,同学不知哪去了,哥哥跟在她的身后,和她天南地北闲聊。话锋一转,说起以前观砚书院也有些姑娘,家中过于贫寒,为着边读书边赚钱,闹得功课一落千丈。后来跟富家子弟相好,不愁吃穿,日子好过不少,终于能安下心学习。后来书院结了课,那些姑娘索性,直接嫁进公子哥家中。郑姒蕊听懂他话里的话,想起和卢之岭的曾经,释然一笑,推说忽然想起手头上还有事,不用坐车马,自个慢慢走去便是,随即开开心心,昂首阔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往后又要去寻新的路子罢。”好端端的差事打今起是再做不得了,郑姒蕊有些遗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过去的恋情让她犹如惊弓之鸟。比起负心薄性之人带来的泪干肠断,当初整个书院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更让她恐慌,就算后来离开书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在梦里还是能听见有人笑她不自量力、妄做贵妇、贪多嚼不烂。“人生路途险恶,身为女子千千万万得爱惜羽毛,绝不能再沾上什么谣言。既然人家起了这个心思,那还是得离得远些。天底下差事多得去,我会认字会干活,还能饿死不成。”郑姒蕊劝通了自己,索性什么也不想,安安心心回书院。
京城的街市,没有哪天是不热闹的。抬头,高屋建瓴,店家招牌揽客的旗胜飘荡;垂目,行人摩肩擦踵,草鞋、布鞋、绣鞋一双挤着一双。她随着人流游走,熙熙攘攘,叫卖和讨价的声音中,突兀地插进一句:
“姒蕊!郑姒蕊!”
有人喊自己名字,郑姒蕊下意识回头张望,只见方才擦肩而过的一辆油壁马车停在后头,车上猛地扑下个艳红的身影,直直撞向她。郑姒蕊定睛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嫣如!你怎么在这!”
嫣如难以置信地看着阔别一年半载的好友。那时郑姒蕊的离开十分突然,从卢天问的书房里回来那夜,呆愣愣地看着烛光一夜,第二日消失了,第三日回来打包东西,第四日一早,便是直接人去房空,连句话也没留下,闹得神神秘秘,不知所以。嫣如当时正同嵇明修你侬我侬,出双入对,享受着作为丹青神女的殊荣与奉承,只当郑姒蕊是无脸读书休学,并不太放在心上。一月后的月假,嵇明修无空,她偶然想起此事,到郑家的破屋子里找郑姒蕊,才知人家已经离开金陵。至于去哪了,郑爹爹轻描淡写地说姒蕊去外地投奔亲戚。谁知散了一年多,二人竟能在偌大的京城街头相遇,哇哇哇尖叫着蹦蹦跳跳一番,嫣如紧紧抓着郑姒蕊的手:“你怎么在这里?是嫁到这里吗?怎么连封信也不写,过年也不回去呢?”
郑姒蕊自觉有些对不住嫣如,到京城读书的事,父亲让她必要死死瞒住。一则郑家三口素来不喜张扬,二则此事跟卢之岭有千丝万缕的瓜葛,瓜田李下,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挑起不必要的事端。她离开时没有知会嫣如,现在也只想三言两语带过:“没成亲没成亲,我一个表亲,在京城有些门路,把我塞到这读书了。哎,你怎么到这?来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