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19)

  掀开翠珠串成的帘子,只见嵇明修忧心忡忡地坐在主位,嫣如暂且端着架子,撅着嘴,扬着下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桌子上摆了一堆嫣如见都没见过的好菜,她有些饿了,眼睛止不住往上头瞄。

  嵇明修看穿她的小动作,主动挪到她身旁。桌上最漂亮的盘子里,绽放着一朵庞大的莲花,嵇明修夹了片“花瓣”,沾点卤汁,放在嫣如盘中:“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尝尝这个,猜猜是什么。”

  嫣如尝了一口:“是鸭肉!”

  嵇明修道:“对,这叫莲花鸭签,这家酒楼里最出名的了,只有主厨会。你再尝尝这个。”他将每道菜夹给嫣如,让她边吃边听介绍。美食当前,嫣如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迅速将昨日的委屈抛诸脑后,沉溺在此刻与情郎的浓情蜜意中。她轻轻打了个饱嗝儿,微微倒在他的怀里:“好吃,好吃得想死。”

  嵇明修抚摸着她的发髻:“嫣如,都怪我,叫你受了委屈。昨日我也想替你说话,可是我知道她的性子,若我帮着你,她定会将你打死的。唉,我怎舍得让你受这些皮肉之苦。”

  嫣如心头一颤,索性蹲下,握住他的手:“知道的,修郎待我的好,我都知道。昨儿个一夜都没睡着,我真的想再也别见着修郎了。可今天见到你,我就气消了。修郎,以前夫子常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你年岁渐长,我也要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她好像身体还好,我们不要等她死了,你直接休了她吧,我同你在一起。”她洋洋得意,心想:和那母老虎相比,我这么温柔这么可怜可爱,我不信你不想要我。

  嵇明修心里咯噔,当时戚凤宁在家书里写自己晨起练武着凉,发了高热,两日才退烧。他只是随口一说,她怎么记得如此清晰,还真等着戚凤宁死啊?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全然忘了,当初对着小老婆盼大老婆出事的是他,只在心中暗骂小小年纪如此毒妇,的确应该快些散了。他调理好表情语气,摩挲嫣如娇嫩细腻的双手:“唉,嫣如,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她家里仗着军功,霸道得很,纵是我真成了鳏夫,她那些哥哥定会逼着我,不让我再娶。算了,我也老了,摊上这样的媳妇,认命了吧,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青春珍贵得很,可不能将日子浪费在我身上。咱们······分了吧。”

  嫣如闻言,直直僵在那半晌,冒出歇斯底里的哭泣:“这是不要我了吗?!嵇明修,你这个黑心短命鬼!我小小年纪本来在书院里好好读书,碰着你,跟了你,为了你整日被同学说闲话,连我娘都差点打死我了。结果你怕老婆,二话不说便把我扔了!就是养个猫儿狗儿,也不能如此吧!”嫣如叫嚷着,甩着鼻涕眼泪,挥舞小拳头砸像嵇明修。到底是个大男人,不好跟女人还手,更何况这个女人,虽然对他有所图谋,到底也是爱着他的。嵇明修只能忍着,听着半个时辰的哀嚎,待她锤累了,假意拥着她,作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别怨我,嫣如,我也不想的。你若继续跟我,她会将你打死的。你为了我牺牲得够多,我可不能再让你受伤。你放心,我也不会对你弃之不顾。”

  嫣如来了精神,吸溜着鼻涕,用丝帕擦净泪水:“你要给我多少银票?还是给我家买个新院子?”

  嵇明修摇头,握住她的肩膀:“嫣如,银钱之事都是俗物。你说得对,我耽误了你在书院求学,耽误了你名声,因此我细细为你盘算过了。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只给你一笔银子,你总有一天会花完,到时候可怎么办呢?况且你收了银子,外人听来会帮你当成什么?那些碎嘴婆子,一定会说这是你的卖身钱,污蔑你的名声。咱俩好过,我不忍心看着你再受这些屈辱,我得将自己化成台阶,助你一步一步登上去,让你有法子变得比跟了我还好,好上百倍,千倍。”

  他情真意切,嫣如在认同中颇为感动:“修郎,你想做什么呢?替我寻个好亲事吗?你舍得将我拱手相让吗?”

  嵇明修凝视着嫣如的双眼,郑重其事,一字一句:“嫣如,我要送你去京城读书。”

  第16章 柳暗花明

  从船上下来时,夜幕早已降临,而金陵城并未在黑暗中沉寂,万家灯火燃起,地上显得比天上还亮堂。微风自水上而来,先摇得河堤上树木的枝叶沙沙作响,再抚乱少女额边的细软的毛发,嫣如轻轻吸了口气,风里夹杂着水汽的腥甜和树木浆液的清涩,浑沌的脑子一时舒爽不少。

  嵇明修要让旺儿送她回去,她果断拒绝,独自在河堤边逛了半个时辰。经历歇斯底里的痛哭,她再没能什么气力消费在情绪的表达上,仅沿着滔滔河水流逝的方向行走,麻木而呆滞。昨夜,她还寄情于嵇明修处理完戚凤宁,再回到自己身边;今日他却告诉她,这次的见面不是为着和好,而是更彻底的分离。嫣如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痛痛快快、咬牙切齿地把嵇明修恨一场,但往日同嵇明修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爱意轻而易举地熄灭了妒火。他会细致地给她加餐,会为她讲历朝历代的画——尽管她也不入耳,会在课上频繁地点她起身回答问题,肯定那些幼稚的回答,好让她难得在同学面前得意一回。嫣如察觉到被人拿捏住了,可着实难说服自己,嵇明修对她没有一丝真情,毕竟就连分开,他也不是直接丢弃一旁,而是做好的筹谋,要送她去京城,去到离天家富贵最接近的地方。

  世事荒唐可笑,有权有势的男人算计起来,叫人连明晃晃的恨都挑不起来。

  书院和小院在城外,城门已经下钥,不能前去;家里不算太平温暖,她也有些抗拒。此时,无论是脚下归途还是将来之路,嫣如皆寻不着,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不觉,双脚还是带着她来到了家门外。屋内烛光摇曳,觥筹交错,桌上烤鹅跟肘子瞩目,甚少见面的舅舅舅母也带着小表妹来了,欢声笑语包裹着嫣宝,她脑袋上戴着嫣如白日给她的珠钗,捏着一个蟠桃形状的寿包,刁蛮昭告自己寿星的地位。嫣如见状更不想进去,缩在墙角的石凳上,她回想起郑姒蕊夜里悄摸带着她溜出寝院,到那个放下暖帘的游廊,给她过了个纯粹有温酒和欢乐的生辰。

  父亲手上还有王爷的差事,今也夜不在,为此母亲有些不悦。外婆吧唧着酒,宠溺地做了个儿子和儿媳碰杯的动作。舅母姓张名芬,娘家里干着豆腐坊营生,从小浸在豆子的香气里,为人也如豆腐,说话温柔做事细腻,深得婆母和丈夫喜欢。成婚多年生了一个女儿,二人依旧如胶似漆,应付外婆的同时,小舅不忘微微搂住舅母,右手用筷子夹出个鸡翅,添到他妻子的碗里。此等情景,直扎佩岚的眼和心。她和尤康一个嫌一个刻薄,一个嫌一个窝囊,离开床榻别无其它亲昵。旁人有,他却无,夫妻欢好她未得过,那旁人拥有便是罪大恶极,加之尤康缺席,佩岚心里胀着一口气,堵在喉咙上,非得寻得什么由头泄出来才行。可巧,舅母给钱大娘倒酒,衣袖不小心碰着杯子,酒水撒出来湿了大滩,佩岚赶紧逮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道:“弟弟待媳妇是宠过头了,闹得老大不小的人,连个酒杯也端不稳,不知平日在豆腐坊得弄撒多少豆子。难怪弟弟有了媳妇不常回咱们这,想来净是帮弟媳捡豆子吧。”

  本是小事,无故被说了一通,舅母莫名其妙,手足无措地用手绢吸桌上的酒水,舅舅替舅母抱不平:“你干嘛啊,好好地吃着饭,非得找件事骂一顿才舒服是吧。”倒让佩岚先叫起委屈,转头对着钱老娘诉苦:“娘,你看,有些人就是白眼狼,大姑姐浅浅说几句都听不得。从前我累死累活绣花,挣的那些银子流水一样送进学堂,没想到不是给我们钱家供儿子,而是替人张家养女婿。四书五经念下去有什么用,功名考不上,又不知侍奉母亲姐姐,净爱去豆腐坊里给女人打下手。”

  舅舅脑袋嗡嗡疼,他们是异乡人,金陵的房子寸土寸金,佩岚和钱老娘多年挤在姐夫得赏的院子里,他娶了本地媳妇,搬去媳妇家住原就合情合理。加上佩岚的脾气愈发刁钻古怪,热衷于用她精神上受的刑具劈伤现实的亲友,非得叫人跟她哀哀戚戚受苦受难才得,舅舅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母亲姐姐家鸡飞狗跳,岳丈家和睦融融,他只活一世,自然冲着好地去呆。舅母尴尬地举起酒杯,朝佩岚道:“姐姐为着母亲和夫君受苦,夫君也是感恩的,只是他笨嘴拙舌不会说,都藏在心里。我在这替夫君敬姐姐一杯,谢谢姐姐。”

  佩岚并未动作,夹了片猪肘子,自顾自说道:“他感恩,我自然知道,我们亲生的姐弟闹几句嘴,还需要一个外人出来说合。当着婆母和姑姐的面讲自家夫君嘴笨,豆腐芬,我们祖上好歹是大户人家,怎么净要了你这样不懂妇德妇容的媳妇。”

  饶是再温顺的兔子,受了锥子扎也得咬人,舅母闻言恼羞成怒,舅舅索性站起来要同姐姐争个痛快。还没开口,只听嫣如站在门外头骂道:整天吵吵吵,好事吵坏事吵,生在咱们家,就不配得个清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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