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18)

  “那我也不能忍着,娘说了,咱们是姐妹,是一家人。对妹骂姐,就是欠揍!”

  嫣如一时五脏升温,右手举着嫣宝的胳膊细细察看。藕节小手露出几道浅红抓痕,从手腕向手肘延伸,着实称不上触目惊心。彼时,嫣如才刚遭遇情爱和尊严上的重创,这几道算不得伤口的痕迹,落在她眼中,化成一张温暖的大裘,包裹她羸弱的身躯,温暖她孤寂的魂魄。嫣如看着面前的妹妹,不同于自己,嫣宝小小年纪便继承了母亲的模样,说得婉转点便是粉妆玉琢,说刻薄些便是虎背熊腰,同弱柳扶风的嫣如相差甚远。生育之事神奇得很,嫣如纤细,让母亲难产;嫣宝出生壮硕圆滚,活像个冬瓜,母亲仅仅挨了两个时辰,没吃到太大的苦头。嫣如将母亲的偏爱简单粗暴地归结于此,不时倍觉冤枉无辜。她尚且年轻,未经生育,难以明白如此情感之下所埋藏的苦楚,不敢向母亲争宠所爱,只愈发厌恶起妹妹尤嫣宝。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从前郑姒蕊念及此句,总羡慕嫣如在世上还有一个手足至亲。嫣如认不全这首《常棣》的字,更读不通其中意,暗骂郑姒蕊得了便宜还卖乖,她郑家只有一个女儿,她又没尝试过家里所有好吃的点心,会被外婆藏起来留给别人的滋味,怎么会知道其中的辛酸?今时今日,恰如佛门子弟霎时间参透一句佛法,嫣如记起了后边的诗句,浑沌的心智开了窍:死丧之威,兄弟孔怀。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唉,鹡鸰困在原野,它的兄弟匆匆赶来救命;她被人耻笑中伤,只有妹妹愿意急忙为她同小刁民们张牙舞爪、大打出手,连带自己权臣之后的身份也不管不顾,什么叫手足至亲,尤嫣如,尤嫣宝,她们的血肉之躯大相径庭,她们两副身体的肉与骨,来自同一个父亲母亲的肉与骨,这便是骨肉相连,手足至亲。尽管往后还是会对妹妹咬牙切齿,当下的嫣如松开妹妹的胳膊,吸溜吸溜鼻子,郑重地拔下脑袋上最便宜的蝴蝶珠钗,插到妹妹的发髻上:“方才逗你的,贺礼在这呢。”

  嫣宝深知姐姐爱吃这一套。如愿得了好东西,她欢喜得不行,蹦跶到院里打算找邻居小妹炫耀,剩嫣如一人沉浸在伤春悲秋中,忽而听见嫣宝在外头喊着:“姐,外头有人找你,快出来,快出来。”嫣如理了理头发,拖沓着绣鞋出门而去。只见嵇明修贴身伺候的旺儿,站在她们家院门口,双手交叠插在袖里,歪着脑袋道:

  “尤姑娘,快随我去见见老爷罢。”

  第15章 棒打鸳鸯

  嵇明修十分庆幸从未带着嫣如,到他在金陵的宅子住过,否则依着戚凤宁的性子,说不准能把屋子砸了再贱卖掉。昨日,他心惊胆颤,千哄万哄才哄得戚凤宁勉强不揍他,放他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可惜辰时才至,院子里的动静,便将呼呼大睡的嵇明修吵醒,他生平最痛恨被扰清梦,怒气冲冲跳下床要大骂一场,拖沓着鞋走过屏风,忽而想起外头是凤宁,她幼时被岳父带着在军营长大,久而久之养成晨起操练的习惯,谁也拦不得。嵇明修认怂,扭头转身缩回床上,企图再睡个回笼觉。无奈,外头棍棒挥舞和“嘿哈”过于铿锵有力,嵇明修只得用被子蒙住脑袋,勉勉强强得以入眠。此时他又惦记起嫣如,那丫头懒,从不早起,若此刻是跟嫣如一块,不至于如此。

  红缨枪挥出潇洒凌厉的弧线,随着戚凤宁一个后空翻,刺向空中,在旭日初升下映射出闪耀光辉。周围伺候的小丫鬟们纷纷鼓掌,陪嫁的赵妈妈笑道:“要说戚家军的招数,还得是我们姑娘耍得最好,比舅老爷强多了。可惜姑娘不是男儿身,否则戚家的军功,比现在还更强些。”话音未落,赵妈妈猛然想到,此话怕是要闹得戚凤宁不快,赶紧假意掌嘴,“哎,本就笨嘴拙舌,年纪大了,愈发爱说疯话,姑娘快快罚我一顿,叫我长长记性。”

  “你个老姑娘,矫情得很,总显得我刻薄你似的。”戚凤宁并不在意,笑着右手一伸,一个小丫鬟赶紧上前红缨枪接过,她拍了拍手,躺上摆在旁边的黄花梨木躺椅。年岁渐长,戚凤宁早已学会不纠结在痛苦中,她遗忘做的投身边关的戎马之梦,扔掉翻烂的兵书,只保留下每日晨起操练的习惯。军棍、红缨枪、剑,三种兵器轮番耍过,大汗淋漓,喘着粗气,眯上双眼,微金色的阳光和带甜味的风,会轻轻掠过她逐渐松弛的脸。

  在充满暖意的黑暗中,她暂且不用是端庄雍容的嵇夫人,不用是戚府证明道义的结亲工具戚姑娘,作为“凤宁”的少女时期似乎又回来了:军营里粗大的木栅,褪色的战鼓,擦得锃亮的武器,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土灰色,悲壮而豪气。她跟哥哥在营中的空地上比剑,哥哥技艺不如她,每回不过五招,她的剑就能抵在哥哥的脖子上。副将的儿子也随军,他是做文书的,武艺差得很,只会站在旁边,给她跟哥哥的比试伴奏。一开始是吹羌笛的,她说羌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他即刻换成了琵琶。戚凤宁就在铮铮琵琶声中,跟哥哥身披金甲,提枪上马,杀得那些茹毛饮血、戕害边关百姓的戎狄节节败退。副将的儿子抱着琵琶站在营门口,等待他们凯旋,她御马行至,边关干燥的风扬起沙尘,营帐中男人们浑浊的气味扑鼻而来······戚凤宁一阵嫌恶,皱着眉睁开双眼,指腹为婚的丈夫谄媚地看着她:“姐姐午膳想吃什么?”

  看见你都够腻了,哪还吃得下什么?戚凤宁揉了揉鼻子,手一挥,赵嬷嬷心领神会奉上茶,她喝了一口,轻飘飘道:“竟起这么早?可是想神女想得都睡不着了?”

  嵇明修道:“啧,姐姐说什么酸话,我们家的东西,还有我的心,可都是向着你。金陵的好东西多,你又很少来,我只是怕姐姐没得吃好玩好罢。”

  戚凤宁斜眼道:“你少说些恶心人的话,大早上的,打算催着谁吐啊。我可不是来跟你游山玩水的,那幅铜雀台的画呢,邯郸那催着要了。”

  “画好了,早画好了。旺儿,快取来给夫人瞧。” 嵇明修招呼,旺儿手脚麻利,同另一个小厮拉开卷轴向戚凤宁展示。她不起身,只捧着茶杯懒躺着,上上下下扫了一遭,颇为满意:“嗯,是不错,邯郸那边肯定喜欢。你在金陵买卖的账本呢?给我拿来。”旺儿奉上,戚凤宁一一翻阅,画的数目和钱庄的收据都对得上。

  “行,是挑不出错处。”戚凤宁吩咐赵妈妈收好,打算道,“东西和银子都齐全了,那小园子到手,便寻人打些竹屏风、竹塌摆在廊下,再弄点雀,有意思得很。等会上街瞧瞧,找些有趣的玩意,放园子里做摆设。”

  嵇明修鼓掌肯定:“好啊,我随姐姐去,昨儿个姐姐不开心,还没得好好逛呢。”

  戚凤宁撇嘴道:“逛街,我跟赵妈妈去。你趁着今日,把那个小蹄子处理了。风言风语都吹到邯郸了,还想用我的银子养她到什么时候?”

  嵇明修沉默了,两人才好上一年多,嫣如天生的娇俏青春的确让他眷恋,她又被调教得好,如此佳人随意放手太可惜了。戚凤宁看穿丈夫虚伪的犹豫,揶揄道:“不舍得?那我也不好棒打鸳鸯,咱们和离罢,依着你当年在祠堂的话,宅子、园子、铺子、田契,还有那些画,都归我,你净身出户跟你的小蹄子出去做对神仙眷侣,如何?”

  “那可不行。”嵇明修回答的干脆利落,钱是命根子,他不能不要。且真离了戚凤宁,那两个要命的大舅哥定会搞臭他的名声,届时再画几千幅画,都得不着当下的富贵。有女人,要愁银子,可有银子,那就不愁女人了。既如此,他的目光即刻变得深邃而柔情万种,握住戚凤宁的手:“姐姐说的什么话,真当在我心中,你我的夫妻之情不做数吗?别吃醋,我跟她真没什么,就是帮夫子的忙,在秋水那教了几天画画,认识个学生,拿她画两幅画罢了。姐姐不喜欢她,我就断了呗,多大点事儿。姐姐,以后别总提和离的事,多伤咱们的情分。”

  速战速决,用过早膳,戚凤宁一出门,他便思索起对嫣如的“处置”。同床共枕的几百个日夜,多次的交锋,嵇明修深知她素来贪婪成性,擅长用情爱作为索取的挡箭牌,更何况她还有个雷厉风行的亲娘,若是直接坦言同她分开,必定是要让他脱一层皮。太棘手了,嵇明修盘算了颇久,终于想出个万全之策,急忙让旺儿将嫣如找来。

  旺儿寻了小院和书院皆不见,在六儿的提醒下到了尤家,将嫣如带到了嵇明修面前。

  为了好说话,此番见面,嵇明修在金陵城最昂贵的玉宇琼楼定了个船宴。刚瞧着旺儿时,嫣如对嵇明修的气还胀在肚子里,发誓自己绝不能轻易跟嵇明修和好。但穿过酒楼富丽堂皇的大厅,她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踏上装点着丝绸和鲜花的小舫,嫣如觉得他的道歉真的很郑重;双脚踏在西域商人那才有的暗红编织地垫子,嫣如对自己说:“等会他给我一个台阶,我就下吧,那个母老虎如此凶悍,想来他也是不好过的,我要用我的温柔让他知道,我才是最爱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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