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迟疑的顿了顿,就再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李周延看着黎湾怀里抱着的物件,心里一阵诡异,配上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个可能。
“你要...砍我?”他语气有些匪夷所思。
“啊?”
“你抱着菜刀是几个意思?”
“啊对不起!”
黎湾慌忙将菜刀塞进枕头底下,摆手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误会,我...”
李周延瞧着她瞪大眼睛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张小脸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莫名可爱。
忍了几秒没忍住,他噗嗤笑出一口大白牙。
“放枕头下面更吓人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趁我睡着了再拿出来砍我脑袋呢。”
他懒散的坐起身来,与黎湾面对面,困倦至极也依旧是好脾气,“怎么了?是睡醒了还是睡不着?”
黎湾百口莫辩,她只是心里发怵,几小时前的情况总让她潜意识难安。
过去那帮黑社会混子半夜喝醉了就破门闹事,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没东西拿就抄家伙轮瓶子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撒气。
去而复返是常态。
加上黄赌毒不分家,隔三差五就打黎湾的主意,哪怕她当时只有六七岁,也无数次扬言要带走她,父债子偿。
母女力气抵不过那帮粗莽男人,只能靠拿利器护身,有时也以死相逼。
她第一次拿起菜刀时,人还没有碗架高。
“我...”
她不是不想告诉李周延,她的恐惧是从何而来。
可转念又觉着他不可能理解。毕竟几小时前,他对这年头还有入室偷盗这种事情都觉着惊讶,那些烂泥一样的阴暗人生,富贵少爷从哪里去共情?
想了想,决定跳过那些不必要的过程,直抒请求,“我可以睡这里吗?”怕他误会,又补充解释,“我只是觉着,睡在你身边应该会比较有...安全感。”
话说出口时,她还未从她自己的角度里跳出来,担心自己的请求会让李周延觉着冒犯,脸上还有一丝拘谨的怯意。
可男女思维的差异本就比火星撞地球还离谱,这话的歧义可以有百千万种理解。
而李周延的理解,让他觉着自己有点像个趁人之危的畜生。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有好感的姑娘对他发出这种请求,饶是他自诩定力不错,也知道黎湾不是那个意思。
但血气方刚的年纪,思想要脱缰,哪里是他能控制的。
黎湾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流转的无辜情绪让他口干舌燥。他下意识想回避,目光却不自觉的从她脸上缓缓下落,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细长的脖颈、单薄的肩线、还有某处起伏的弧度在月光里...隐透可见。
突然觉着,他好像对自己也不够了解。
身体里的躁动一时让他热得上头,他赶紧扭头去够旁边桌上的水杯,自顾自的灌进喉咙。
“这是你家,你想睡哪里都可以。”
冰凉的液体从口腔浇到胃,整个人都缓过来不少,他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
只是下一秒,经年习惯谦让女生的风度偏偏又在这个敏感时刻上了线,“地上硌不硌?要不你睡上面来?”
“哈?”
这下好了,有人思想脱缰,有人思想抛锚了。
“这...这不...不好...吧...”
黎湾从来没有觉着自己这么不藏事过,她磕巴得像个卡顿的机器人,舌头慌得捋不直。
李周延觉着自己耳朵都要烧没了。
明明是凉风送爽的秋夜,他怎么觉得比盛夏还磨人。
悸动的燥热从耳根一路蜿蜒,脖颈、后背、甚至后腰都过电般发麻。
“救命!”
他又羞又尬,抬手挠了挠脑袋,实在没顶住嚎了一嗓子,“你想什么呢?我是问你要不要和我换。”
“哦...哦不用!”
黎湾强迫扭正自己的抛锚,欲盖弥彰的补了句,“反正沙发也硌得慌。”
说完才意识到李周延躺在上面可能也很不舒服。
她目测着他过一米九的身高,塞进两人座的木沙发实在太过憋屈,心里的歉疚又此消彼长,“你是不是睡着不太舒服?抱歉啊,这个沙发太小了,还硬,挤着你了。”
岂止是沙发,整个房子都很小。
隔断的一居室,只有卫生间是独立的,卧室、客厅、厨房都挤在一个不到20平米的空间。
过时的家居让本就拮据的室内更显捉襟见肘,也不怪开锁王进门来都懒得偷点东西。
黎湾心里不免忐忑,她没去过李周延家,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样,但从日常的吃穿用度完全可以对他的生活水平窥见一角。
这加剧了她的局促,或许还有一丝难堪。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这身高,睡哪个沙发都挤,又不是你家沙发的问题。”
李周延毫不在意理了理枕头,惬意的躺回了被窝,“但话又说回来,真不是我不仗义,你要是个男的我就带你去我家住了。”他有点无奈,“这么大一晚上,我带个姑娘回家,我妈得把我腿打折了。”
“那你妈妈要是知道你在一个姑娘家过夜呢?”
李周延倏尔一笑,“会拿你的菜刀砍死我。”
黎湾当真脑子里就开始想象着李周延被他妈拿着菜刀追的模样,想着想着,忍不住就哼笑出声。
“放心吧,我会保密的。”
?
李周延斜眼瞄她一眼,“那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男生的名声也很重要,我知道的。”
心里悬着的忐忑落了地,难得有种轻松,黎湾慢慢躺回被窝,盖上被子的时候,还不忘跟他道了句:“晚安,明天起来,我保证没有人知道你昨晚睡在哪儿的。”
李周延忽然就笑了。
这姑娘有点傻,这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那是一个久违安稳的夜晚。
黎湾一晌酣眠,早上醒来时,李周延已经洗漱完。
从洗手间出来时,黎湾看见他额前短发湿漉漉的飞散,是清清爽爽的干净。
四目相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被夜晚掩映的羞涩和情怯随着日光初升,逐渐清晰的弥漫在少男少女之间。
似是而非,可谁也没有躲避。
初秋的晨光里,他们就这么对视着,任由心里某些情愫破土而出,允自生根发芽。
他跟她说,“早啊,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那一眼,笑得如春风晴朗。
第三十一章 ·吊胃口
雪鹰号从广阔无垠的南极上空凯旋而归。
试飞结束,一切性能完好,这好消息给了昨天通宵奋战的工作人员莫大安慰。
黎湾这一觉睡得莫名的沉,久违的踏实。
醒后一直没见李周延,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到站里才知道,内陆队通知今天要出发。
中山站的站区内,身着红色企鹅服的内陆队队员们忙碌穿梭着,装载绑扎各种物资,为出发做最后的准备。
黎湾从雪地车里下来,正巧碰上李周延拎着自己的行李袋从宿舍楼里出来。
面面相睹,李周延淡笑,神情依旧,而黎湾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情绪,复杂、难言、好像还夹杂着一丝心动的羞怯。
明明什么也没干,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她目光不自控的扫过他全身,厚重的衣服没有压弯他的体态,他向她走来,依旧是挺拔的模样。
“要走了吗?”
“嗯。”
李周延走到她面前,好整以暇的跟她主动解释,“那会儿着急赶回来,见你睡得熟就没跟你说。”
黎湾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那...一路平安。”
“好。”
人与人之间没有言语,却又不能离开时,气氛总是有种难捱的尴尬。
如果是两个满腹心事的人,面对彼此,不离开或许只是因为还在自我煎熬着做心里建设。
李周延站在原地,低眉垂眼看着眼前人。
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我今天出发,预计五天后能到泰山站,到时候跟大部队分路,去往格罗夫山区,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天左右能完成这趟的任务。如果中途有其他工作安排...那也能赶在极昼结束前回来。”
黎湾被他这通话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迟钝的点点头,“...挺好。”
“你熬一晚上把脑子熬傻了?”李周延无奈。
“什么?”
“我在跟你报备。”
他好看的眉眼里,此刻尽是云开雾散的清澈,“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好吗?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黎湾更摸不着头脑了,如果李周延此刻和她拌嘴,她保证输出稳定。可他现在诚恳得让她心颤,她反而不知要如何应对。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