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夜奔_玩岁【完结】(36)

  但这个理由让黎湾很庆幸,庆幸自己的努力和踏实,也感恩队友的信任。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学习带给她的满足,不再是伴随苦苦煎熬和孤军奋战,便更加珍惜这样的机会。

  她想赢下这次竞赛,想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经历荣耀,为她们的革命情谊赢回一座奖杯和一枚勋章。

  那是她人生为数不多的热血时刻,积极、乐观、充满拼搏的斗志。

  以至于差点忘记过去那些无法摆脱的不安、恐惧、焦灼与无望,其实并未就此放过她。

  那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无人管辖的小区楼道标志之一,就是会被各种各样的牛皮癣广告占据。

  从楼道墙上花花绿绿的性病治疗传单,到每家每户门上的开锁小广告,密密麻麻编织成一张不透风的网,宣告着这栋楼里无孔不入的潜在威胁。

  或许对商家而言,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困境里,要突破重围,被住户眷顾生意,概率太过渺茫。

  于是,有人兵行险招,成了恐吓黎湾的当头一棒。

  凌晨的追光依旧打在身后,楼道里豁然如白日,黎湾开门正欲迈脚进去,余光里,瞄到了一张白色的小方块广告。

  和门外其他开锁广告一样,第一行白纸黑色写着XX开锁王,第二行加大加粗强调电话139XXXXXXXX。

  可这张广告是贴在门内的。

  贴在她家大门门内的猫眼正上方。

  几乎是一瞬间,从脚底生出的寒意迅速窜上头顶,意识还未辨清情况,脚已经撒腿就逃。

  李周延看不清情况,见黎湾行为反常,赶紧快步跑上楼去。

  在二楼汇合时,黎湾几乎是扑进他怀里,连推带搡,“快跑...”

  她着急拉着他就往楼下奔,声音颤得不像她。

  “出什么事了?”

  李周延不明就以的被她拽着狂奔逃命,下楼道穿过花园,眼见她还要往厂区外跑,他连忙把人扯回来。

  借着月光,黎湾没血色的脸,惨白得有些渗人。

  “家里...家里来过人。”

  她气息哽咽,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在恐吓的催化下震颤得瞳光涣散,却还在竭力克制冷静,“有人进去了...”

  “进小偷了?”

  李周延惊讶的回望一眼,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家里来过人”对黎湾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着这年头还有人入室偷盗,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黎湾思绪混乱,怔忡得无措,“就...有人进去过...”

  第三十章 ·她的春风晴朗

  警察是在二十分钟后到的,李周延陪着黎湾,引着三位民警进门查看情况。

  在看到门内贴的那张小广告时,都被这操作蠢到气笑了。

  十五分钟后,通过广告电话,警察直接在厂区街对面的杂货铺将那开锁王拘留。

  “开锁王是吧?就这么想证明自己业务能力?”

  其中一位民警一边引着黎湾做着笔录,嘴上对那哥们儿的调侃没停,“你回去帮我们试试,看监狱的门你能撬不?你这业务能力说不定越狱都能行。”

  还好是虚惊一场,家里本身没有贵重物品,倒也没什么可偷。

  可那哥们业务能力真不行,把她家大门的锁心撬松了,连带二道杠也卡在槽里拧不动。

  李周延站在门内,稍微用力一推,门就开了。

  “明天我找人帮你把锁换了,这都哪年的老古董了,哪儿还防得住盗。”他干脆得出结论,“今晚也别住这儿了,不安全。”

  “那我住哪儿?”

  一个问题问住了两个人。

  李周延想了想,提出最佳选项,“街对面有酒店,要不先凑和一晚?”

  黎湾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身份证上没满十八...还差两个月。”

  “没事,我满了,用我的。”

  李周延刚将背包拉开,脑子里忽然闪过上周去姥姥家的事情,手顿时就卡在半路,“完了,我身份证还在我姥姥那儿。”

  她老人家说要送他一套房子作为成年礼物,上周拿着他身份证去登记过户,事情还没办完呢。

  “那怎么办?”

  午夜时分,夜色灰蒙,梦影沉沉。

  黎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月光透进斑驳的玻璃窗,倒影晕散在墙角沙发的一隅,那里有一张沉静的睡脸。

  或许是夜太静,隔着一室对角的距离,黎湾发现自己居然能听见李周延平缓而绵长的呼吸。

  那是种熟悉又奇特的感受。

  小时候家里穷,她与父母也是这么各睡一角,在充斥着潮湿霉菌味的地下室里,相依为命。

  那时的日子,是有安全感的。不用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不用担心被打家劫舍,不用担心被坏人掳走。

  即使半夜有老鼠在床头打洞,窸窸窣窣,但好歹还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失去了安睡的能力?那些噩梦一样的日夜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们母女的?

  她闭着眼,意识模糊而混沌,徘徊在时梦时醒的边缘。

  那些被笼罩在惊恐求饶和发疯撕扯里的以往,像一把钝刀子,再次趁机出鞘,开始割据着她疲惫不堪的神经。

  应该是六岁之前,在搬进城中村的违建房之前,黎湾一家三口租住在县城批发市场的地下室。

  家里只有一扇窄窗,推开小半,就会撞上长满青苔和杂草的石壁。

  过去有人打趣说城中村的房子是握手楼,意思是打开窗户就能和隔壁邻居握手。

  那这个屋子,黎湾给它取名叫抚山屋,从窗户伸出手就能抚上大山石壁的屋子。

  地下三楼阴暗潮湿,阳光永远照不进来,在黎湾记忆里,家里的窗外常年哗啦啦的下污水,因为上面是批发市场地面的排水沟。

  下水渠从窗户脚下川流而过,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污废气息。

  是有天在课本上读到一篇课文,拟人化的讲述下水道老鼠一家的生活,黎湾只觉无比熟悉。

  回来后就问陆蕴芝,“妈妈,我们也是老鼠吗?”

  那时年纪尚轻,懵懂的认知里并不能消化陆蕴芝脸上的苦涩。

  只记得没多久,她们就搬家了,搬去了批发市场隔壁的城中村。

  她们一家人也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在生活环境得到改善之后。

  尽管从抚山屋搬进握手楼,阳光依然无法照进,可至少脱离了地下。家里没了腐烂熏人的粪水味,衣服也不会总发霉发臭。

  父母依旧住在客厅,还是那张旧床单挂做窗帘,隔出一方天地。

  但黎湾却有了自己的房间。

  她读书争气,年年都是第一名,在那个普遍没什么文化和素质的底层小社会里,她成了让父母被左右邻里高看一眼的资本。

  那时父亲黎山在电子厂打工,没文化但胜在人踏实,干活勤勤恳恳,一个月也能赚份糊口收入。加上陆蕴芝在批发市场捣腾点小买卖,日子也算开始有点滋味。

  可命运就是这样,总是在以为一切都将好起来的时候,兴起顽劣的要跟你开玩笑。

  厂里车间每天都会造废一堆破铜烂铁,堆积在库房后门,平日也没人管。

  大物件黎山不敢惦记,但小的应该不会容易被发现。

  电线不值钱,但里面的铜芯可以卖钱,黎山就自己悄悄收着,攒多了拿去卖钱补贴点家用。

  直到有次被人撞见告了状,当时主任想塞个亲戚进来,就拿这个为由头,将他开除。

  由头是手脚不干净。

  一步错,步步错,对底层的人而言,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试错机会。

  黎山失业后没能再找着工作,偏偏黎湾迎来新学期开学,学费又成了迫在眉睫的大难题。

  那时才搬家没多久,交了房租和押金,家底本就所剩无几。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黎山厚着脸皮去借钱,却被人忽悠带去麻将馆,一晚上没赢多少,第二天就被做局出老千尽数套回。

  后来就是那些一环接一环的圈套。

  输得没钱,麻将馆老板用棍棒伺候着逼去借高利贷还,拆东墙补西墙,高昂的利息一日滚一日,早就成天文数字。

  黎山不忍拖累母女,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连夜跑路,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那些人是黑社会啊,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被留下的黎湾母女孤苦无依,从此以后,成了黑社会催债最喜欢登门欺凌的对象。

  李周延似梦非梦中,好像听到身旁有动静。

  惺忪的半掀开眼皮,瞧见跪坐在身旁地上的黎湾,她正把被褥平铺在地,是要打地铺的意思?

  似是觉察到什么,她抬头,撞上李周延的目光。

  面面相觑,两人皆是错愕一愣。

  “吵醒你了?”

  “做噩梦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黎湾闻言赶紧解释,“没有,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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