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译一愣,慢下来,“我们慢慢走。”
“不是。”
他明白了,察觉埋怨,苦笑,“想过你开始这段恋爱会累,所以我要尽快得到想要的东西,不能停下,不让你累的时间跑过我。”
“或许这次是我的累捷足先登,赶上你了吧。”她也苦笑。
周译听见不那么笃定的话,发觉是他令她疲乏,忍着心疼:“你一直在迁就我。”
“我以为我是小太阳。”话到此处,陈知露停下,肩膀颤抖,眼睛酸涩,“可是我不能一直支持你,支持到给不了自己能量,导致我以为我很强,眨眨眼就弱到失调。”
周译不想她走到他当初毫无情感能力的那步,“别逞强支持我,逞强没有好结果。”
陈知露转起头,即使玩那么多刺激的游乐设施,眼神依然毫无生气,“什么意思。”
他看到那毫无生气的双眼,心停了两拍,究竟是他半个月前让她回英国的错,还是他们终究来到她心力交瘁的临界点。他上前抱住她抚摸:“你不用单方面支持我,换我支持你,放轻松。”
“万一我累到极点推开你呢,分开就在一瞬间。”
“很现实,更何况我们之间有差距。”他自嘲。
“你一点都不挽留的话,我当初的努力白费。”她难过地说。
周译点头,心空掉:“如果是步调的问题,挽留只会让你更累,解脱才是最好的。”
摩天轮旋转,米奇老鼠灯牌闪亮,一整排游乐设施的灯光此起彼伏。
陈知露推开他,直视,认真地问:“你会心痛吗。”
周译盯着她的眼睛,回答:“会,因为我无能为力,恋爱中再努力都把你拖下水,这就是我当初不想要的结果。”
她触动地捂着双眼,忍住不哭。当他双臂揽紧她,她终于放下手哭出来,把回到英国的委屈、压力和焦虑,以及长时间的消耗发泄出来,从轻微细声到啜泣,他抱紧,在一众人群中给她最安静的中停站。
“没事的。”周译安抚,给她勇气道:“你做决定。”
“又要让我决定安乐死吗?死了就死了。”她哭笑不得,“你也觉得遇到痛苦要当机立断注
射安乐死。”
“不然呢?要一直痛苦折磨下去。”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要放弃我,看到我痛苦就不挽留,不去确认我们这段关系能不能补救。”陈知露眼眶有泪水打转,“是不是?”
周译扶着她身体,擦掉她的眼泪,哑声道:“如果你很难过,那我们何必在一起。”
“永远都是我在挽留别人认为没用的东西。”陈知露闭起眼睛,失望的眼泪地掉进嘴唇,“我难受是因为我真的做到了极点,还是跟你一样无能无力。早知道当初就不要来英国,不要学兽医,不要认识你,反正都是死……”
周译似乎听出她今日的困难,渐渐明白她的疲倦和脆弱,扶紧她松软乏力的双臂,手腕落下她的眼泪,叹气:“痛苦有好转,挽留才有意义,别钻牛角尖。”他领会她的逻辑,重新拥抱她,给她安全感,“至于我和你,挽留会让你舒心的话,我就不可能放弃。”
陈知露出奇地安静下来,得到一点力量,主动环抱他。他从这一环抱感受到她的回应,心热,松懈下来,她闻他干净的气息,慢慢找回能量。
第61章 Cryonmyshoulder
这日之后,两天下来,陈知露看似稳定,却茶饭不思。
周译白天因工作不在公寓,她待着,收到两个人的信息,一个是姐姐,另一个是李阳森,他们都在关心她的情况,字里行间有期望和鼓励。她不想要任何人的期望加之于身,回复情况不好,但没有说想回家,将手机调成防打扰模式,拒绝收到信息,包括周译的。
冬季有圣诞、嘉年华、雪花和热红酒,可不论这冬季有多少浪漫热闹的元素,放到伦敦是抑郁中的抑郁。这两个白天,她独自留在公寓,求职的进度停滞不前,像读书时一样,把空酒瓶放在窗台插几朵花,浇浇水,观赏窗外的灰雾。
尽管她和周译在海德公园冬季嘉年华说清楚了,也拥抱止哭,但他们错开相处仍然有分手的前奏。他回家见不到她,没有她的留言和信息,等她回来才知道她不是去超市就是买票看电影,要一个人的冷僻清净。
他留意到她会放唱片机,唱片年份从千禧年到前十年都有,跟他吃完饭就上床睡觉,故意背离他的轨迹。他给她私人空间消化这段时间的压力和情绪,而且很忙,只有晚饭时间会一起面对面。
第三天礼拜五,周译很早回公寓,到沙发抱她起来,进房间,亲自给她脱换衣服,她全程软软的,随便由他怎么样。他知道她心情不好,这三天都是了无生趣的状态,问她出门要不要涂口红,她考虑两秒,沉默地点头,就见他到梳妆台拿起她喜欢的那支口红,旋开,轻轻托起她下巴,近距离给她一点点涂,涂完说了两个字,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心疼,被自己日积月累的积极主动消耗到疲惫,总在犹豫要不要正式分开。疲惫不一定是感情结束的信号,却是苟延一息的前兆,让她摇摆的是当他为她做这些,给她细致和体贴的时候,她察觉到她还是有不可忽视的喜欢。那支口红重新立在梳妆台,她猝不及防,忍住鼻子尖锐的酸意。
两个人出门,她不问去哪里,他亦没有目的地,只想牵着她散心,从伦敦西区的皮卡迪利慢走到人来人往的摄政街。他把她带进熠熠生辉的灯饰和熙来攘往的繁荣,避免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回到恋爱前静静的、淡淡的那段时间。
天使热切发光,红色双层游览车被天使和路面夹紧,一阵风往两边人潮送去。摄政街这一带,夜晚聚满人群,直径五米的圆圈围绕一个弹吉他独唱的街头歌手,堵在地铁口。他和她在人群里听完一首歌,拥挤的潮涌换过一轮,推得他们更前。
一首结束,一首又起,歌手开始给音响放歌,站在竖立话筒前介绍接下来要唱的歌是《Cryonmyshoulder》,来自2003年的流行抒情曲,由许多歌手合唱,送给珍贵的人们。
这首歌在欧洲的传唱度很高,经典的前奏响起,大家都听过,游客放慢脚步,提着购物袋的男女抬起头来,连双层游览车的乘客也想让司机减速。
全程除了他们心思各异,其余人都在高潮部分被真挚的合唱打动,加入合唱。
回到公寓,陈知露卸掉口红,一直隐忍着犹疑带来的情绪,洗完澡又上床睡觉,被他看出来。
半夜,她梦到面试那幕惊醒,冒冷汗,醒来发现他抱她的呼吸不同,不是沉稳安然的绵长呼吸,而是静到不能再静的思索。身后人失眠,可能在接受他们失去平衡的裂痕和摩擦,也可能为她的犹疑患得患失。她醒了以后,能感受到他抱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她后颈,有轻叹。
两个人都清醒,房间里是深灰色的静,一盏灯都不亮。他的肩膀前倾,一个声音从他的胸腔一点点溢出来,比他平常说话淡,低低的,像深夜哄人入睡的夜风晃过旧木窗。呼吸变换,打向她的后颈肌肤,动听的旋律贴近她耳边,不像合唱那么高昂,而是含蓄的呵哄和哼唱,令她从酥痒中震撼。
他从来都不善于表现,给她唱歌也是第一次,唱的是《Cryonmyshoulder》,把励志的音调收敛成轻缓的安眠曲,合唱亦成了夜里的独唱,没有煽情的技巧,只有稳稳托住她心脏的感觉。
“Butifyouwannacry,cryonmyshoulder.Ifyouneedsomeone,whocaresforyou.Ifyouarefeelingsad,yourheartgetscolder,yesIshowyouwhatreallovecando.”
很轻很慢,如今只有她一人是听众,听出情感支持和承诺慰藉的歌词含义,原本垂危的情绪从揪住到微弱的跳动,再变成街道的潮涌推她转过身,对上他的脸。
暂停后,陈知露终于轻轻笑,伸手摩挲他的鼻梁:“这算什么?唱得挺好听。”
周译见她有反应,安定地说:“出门前看你又想哭,打算安慰你。”
“煽情招数。”她调侃。
“煽情了吗?”周译感受她从鼻梁到脸颊的摩挲,翻译过来,真挚地笑:“歌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如果你累了,有肩膀可以靠。”
陈知露怔愣,她开始迟疑,叹息一声,若即若离,令空气安静一阵。
不久后,他捉住她的手腕,突然说:“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想分手的事情。”
她被他看出来,于是坦然道:“我在怀疑我们还能不能在同一条船上,不知道是继续在一起还是回到各自的节奏,不完全依赖对方的轨迹,不用真的互相拖垮。”
“我明白,都动摇过。”周译心痛,得到她的承认,原来不能轻易放开,对她说道:“让你被迫适应我的生活和工作方式,累得你要逃避,对不起。欠得最多的那个人是我,当初觉得被你伤害,我也中伤过你,你不向我索要弥补会甘心吗?别真的喊停,给我们的关系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