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官听完,掂量一阵,给她毫无结果的机械微笑,说道:“谢谢,请回去等消息。如果通过,后面还有一次临床面试。”
面试结束,陈知露把正装外套解开松一口气,她把头发扎起来,才摸到后颈有汗,原来那么紧张,紧张到疯狂出汗。她用纸巾清理一遍,肚子瞬间饿得要命,什么高级菜肴都不想吃,只想吃最普通的汉堡包套餐。
她到麦当劳,一边抓着汉堡包用力啃咬,一边给周译发信息,她的面试刚结束,表情是汗颜汗颜。
如周译所言,他有一个战线比较长的任务,至少要一年以上。这个任务是自愿参与,即一组人自研一个虚拟制作的小插件。
前几年有VP公司做出实时渲染和灯光控制方面的插件,也有卖工具链的工作室,这些自研的IP上线之后,同行里谁需要就向谁订阅收费,借此挣项目之外的钱。老板经过展览和座谈会,召集一组有头脑的人做小插件,成功可以卖给流媒体,走授权盈利的道路。
这任务不能操之过急,自研小组的领导人不是老板,而是一个高级软件工程师,毕业于英国最顶尖的学校,有半部人生书卷的经验。
周译原本想接手普通项目,但开会时得到组建自研IP小组的消息,忽然想起Andy的话,他们还年轻,要在巅峰相见,不能保守地前进。他不应该再考虑,带着他们碰拳时的约定加入。
从工作室大会开到小组会,他没有查看她的信息,回家就解开外套,见她倒在沙发上睡着,可能被面试消耗过度。
他横抱她起来,放到床上,她却醒了,蹭他的脖子,还有力气对着他那片肌肤轻轻碾鼻唇,表达亲昵肉麻。
“原来有力气亲。”周译揉一下她靠过来的后脑勺。
“我强得要命好吧。”陈知露咬他脖子解压,给自己打气,“都休息三个月,还没点精力了?倒是你一直紧绷,从来不休息,我看到都累,你还忙到不读我信息,要是实在不行问我要钱吧……”
“我已经休过假,刚回英国的那一个礼拜没事情做,现在才开始忙碌而已。”周译把她放平,盖被子,承诺道:“做完这个我会休息的,之后争取做小项目,放松一点。”
“那跟我拉勾,不许反悔。”
“好。”
他们拉勾,盖拇指印章。
第60章 命题(2)
陈知露的面试没有那么快得到结果,一礼拜下来,她负责做饭,花钱买一台唱片机放客厅,又去诺丁山买几张唱片,回来做高雅的事情陶冶身心,缓解压力。
新的星期一,她收到结果,顺利通过一面,可以进入二面。到第二轮面试,她去往熟悉的诊所,没有见到Lexie,原来她在休年假。
面试开始,她一上来就遇到头脑歪掉的短毛猫,题目居然不是独立的临床诊断和治
疗,而是观察一个阅历资深的前辈如何处理,最后整理复盘,并且给出她的诊断治疗计划。
面试官全程不动声色,前辈开始诊断,她旁听了解情况。
主人是亚洲人,从家里带来的短毛猫养了7年,它现在无法到猫砂盆大小便,难以进食,送来的体温很低,身体羸弱。
前辈检查眼球,猫的眼球震颤,再摸喉咙,发现有呼吸困难的症状,下一步是验血,验血后查不出问题。
陈知露在旁边记下笔记:头歪、眼震、吞咽困难、排便障碍(可能涉及前庭、脑干、咽喉)。
血检结束,前辈做影像学检查,问主人:“这是你找的第几家医院?”
“第二家。”
前辈明白,又问:“这样持续多久了?有癫痫吗?”
短毛猫蜷缩在诊疗台角落,眼球在眩晕中颤动,呼吸压抑断续,看起来是勉强维持生命。它的头歪向一边,耳朵和胡须也方向变异。主人望着它,痛彻心扉,声音颤抖:“我十天前发现的,去第一家医院它昏迷过,也有一次癫痫。”
影像学检查出来后,MRI显示脑干有部分梗塞,前辈给出的诊断是脑血管意外。他解释MRI的部分,说道:“我想你找到第二家来医救就说明第一家给出的方案是安乐死,它现在不能自主进食饮水和排泄,会继续昏迷或伴发癫痫,疼痛一直持续。我的建议同样是安乐死,一起填一份评估表,同意后我们会执行。”
陈知露在他们沟通的时候检查短毛猫,情况的确很糟糕,但不是无药可救。她站在一旁,突然吓了一跳,屏住呼吸观看口音和措辞不同的争执。她也第一次在诊所见到QOL评估表,QualityOfLife,兽医和主人一起打分,生活质量不可接受便应该执行安乐死。
主人心情崩溃,激动地撕掉评估表,张口骂道:“我不要安乐死,它来英国之前有兽医,我们的兽医不会随随便便就要宠物安乐死!你们太草率!”
前辈不受干扰,再次拿出新的一张,保持同样的表情和声调:“我需要你来填写评估表,上面有痛苦、进食、排泄、互动、活动这五项标准。如果结果为低分,你应该结束它的痛苦,这是为它着想。”
主人不接受连续两次的安乐死决定,她不能想象分离的场景,更不想放弃躺在诊疗台的猫,转眼看见陈知露是亚洲面孔,觉得还有救,过去抓着她的手问:“你帮帮我,英国人只知道安乐死,动不动就安乐死,根本是庸医!它一定还有救。”
陈知露看向面试官和前辈,犹豫地握着笔记本。她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如果她执行安乐死,她会因主人流泪而心碎。在她的文化条理中,她会全力救治,执行安乐死与她的条理背道而驰,她死死地抿唇,忍到最后说:“不好意思,我认为这是中风,有办法治疗,不需要到安乐死的地步。”
主人得到希望,哭着说:“是啊,拜托你们转变想法,我不想它就这样死……”
前辈严厉地说:“我知道这是中风,一起脑血管事件,可是这不可逆转,没有合理的药物手段控制它会一直痛苦。”他握紧拳头,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对着两个亚洲人强调:“这是人道主义,英国的兽医不只为医疗服务,还要保护动物福利。它已经很痛苦,不让它死是残忍。”
“但是要尊重主人的意愿,而且在我的临床经验里它有机会缓解。”陈知露心气起来,提高音量回应。
“候选人,你要做兽医,究竟有没有读过英国的法律框架?”他对于后辈的挑战,凌厉质问。
兽医笔试中,《AnimalWelfareAct》里面有两条与安乐死(Puttosleep)有关,第一条是照顾义务(Dutyofcare),动物主人必须满足动物的基本福利需求,也就是吃喝拉撒睡;第二条是非常出名的一条,防止不必要的痛苦(Preventionofunnecessarysuffering),如果主人拒绝合理治疗或安乐死,法律上可以认定为虐待动物,兽医有义务向执法机构举报。
陈知露曾经学习过,很沉重地点头,说道:“我明白,主人不希望它死是因为她把猫当亲孩子,吊着一口气也有机会救,这是亚洲人的重情义。”她望向面试官,顶住资深的高压开始复盘,抱着不能通过面试的预期给主人一个请牢记的眼神,说:“如果是我,我决定救治,诊断为中风,治疗方法是整体护理,引导主人灌食和保暖。主人需要让它舒适而不是痛苦,回家买一个红外线加热板,适当照它促进血液循环,给它做翻身和排泄护理。如果不见好转,我的建议才是安乐死。”
后来,陈知露被带到面试的隔间,不知道医生和主人讨论什么,她的手揉搓在一起发热,焦灼难熬。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面试官进来通知她离开,临床考核结束。她出去没有看到主人和短毛猫,提起希望问道:“猫死了吗。”
“等消息。”面试官轻拍她的肩膀,依然摆出机械微笑。
回公寓以后,陈知露心疲力竭,朝着白墙冷笑,扔了包包,安安静静,坐沙发开投影仪找电视节目看。傍晚,她终于等到周译回家,五味杂陈,却哭不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可能不通过。”
周译想她遭到困难,却暂停话题:“结束就不想了。”他说完,见她双手捂脸,拱起双腿,手和脸沉向膝盖。他放轻语气,继续说:“休息一下。”
陈知露的声音圈进手心,“不,我今晚想去冬季嘉年华,你如果没精力就待在家吧,我会自己一个人去。”
周译看她一眼,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起来,关灯一起出门。他无声答应她,当晚就陪她去海德公园的冬季嘉年华。
这个点日落结束,他们没法在旋转飞椅上追逐日落。她吃了热狗和爆米花,跟他进鬼屋,被吓到出冷汗最好,躲在他身边,什么都不想思考。出来后,她还去坐毕生最怕的大摆锤,来回摆荡便来回尖叫,沙哑地放声,头晕目眩地抓住他,下来以后被他拉去开枪打玩偶,获得老虎战利品。
陈知露抱着老虎玩偶,途径色彩绚丽的游乐设施,脸上映射过来的光彩,可在这么热闹的环境下,她置于其中,有难以言喻的难过。她牵着他的手,跟上他的脚步,说道:“你知道我其实没必要那么累,你的步调让我有些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