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露握起拳头，隔空朝Andy勾两拳，然后对着周译道，“你让他控制一点音量。”
周译不知怎的笑了，原本心情很差，可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他在接通家人电话后笑。他回头让Andy自己看，然后掩门跟她说话：“我等下让他小声点。”
陈知露想一想，直接对他坦诚公布，“我前两天去看医生，有失眠问题。如果你们很吵，我今晚又不用睡了。”
周译才知道她不是简单地睡不着，于是问：“开药了吗。”
“我不吃，对身体不好。”她学医都知道是药物就有副作用，依赖则成瘾。
“那你怎么睡。”他低头看着她，不解道。
“做法。”
“没听过。”周译往后退一点，仰一下头，借镜片再看看，一脸正气：“还好，黑眼圈不重。”
“喂，你意思是我还可以继续失眠是吗，一定要黑眼圈很重才能震慑你们。”陈知露心想她给他花一百磅帮助，好心让Andy留披萨给吃泡面降低消费的他，他在网上都挣扎到这个地步，竟然在这里跟她说她失眠后黑眼圈如何。
“不是，安慰一下你。”周译不清楚她有睡眠问题，否则也不会放任Andy在房间打闹。
他继续让Andy留着，因为他需要Andy。他不会告诉她，他在和Andy赌球，赌成功再收一百磅，输了他谈条件，无偿为Andy的新游戏作业写一级代码。他其实有点看不起自己，朋友都变财神，做事情在心底计较钱，处心积虑地要对方钱，很恶心，而她只是一个普通邻居，不需要知道他内里那么黑暗的心思。
“你去睡吧，我们会压低音量。”周译再说一遍。
陈知露放过他，她盯着他的黑框眼镜，翘手环胸，问道：“你卖出去那包好彩了吗。”
“卖出去了，你的提议很对，只是我没有入其他烟，不好再卖其他。”他点头。
“挺好，恭喜你。”本来就是她买下来的，她拿捏着他的赚钱命脉，“看你今晚的表现，再吵到我，我要报复你们两个。”
周译回复，“好，尽量不让你报复。”
等陈知露回房间再度尝试入睡的时候，周译也回去坐到Andy的旁边，他握着一瓶科罗娜，抿一口，瓶口气泡在冒，他这一抿就是灌20ml的量，冲下肠胃后把酒瓶放桌。他看向Andy，说道：“Cherry不能睡觉，你还是收敛一点。”
“逗一逗她而已。”Andy打算再狗叫两下，被塞一瓶酒，他挑挑眉，“你刚刚没看，你选的利物浦赢了两球，该死的。”
一分钟后，水晶宫进球。两个人控制音量，聚精会神地盯着绿油油的足球场，紧握酒瓶。很快，利物浦在关键一局进球。
周译把眼镜摘下，“不用看了，转账。”
“又赌输，好想狂吠，我要把墙打穿。”Andy忍住内心的咆哮，“我恨你，Vic。”
“别恨，我图你钱。”他似开玩笑，并非真的开玩笑。
“你真的假的。”
周译叹息而笑，“你怎么知道人性。”
Andy都输醉了，懒得细想他在感慨什么，跟个大爷一样抄起手机转钱。
第6章 百合莲子汤
隔壁彻底消停，陈知露又失眠了。
她很疲乏，眼罩下闭着的眼皮越来越重，可头脑非常清晰，反复回放临床步骤和生物治疗。不睡觉的时候想很多事，琐碎得来有些血腥，比如人到底能够几天几夜不睡，失眠的死法如何，然后解剖身体观察器官组织有没有恶化，写下检查报告。
她想到一个亲历的医学片段，本科三年级临
床实践，早上七点就空腹进手术室处理动物蝇蛆病。手术灯一亮，照向动物感染溃烂的伤口，一个苍蝇的产卵窝，细密弯曲的幼蛆不停蠕动，钻出果冻状血脓、酸败的腐臭味。
她是系里看起来心理负担很轻的学生，临阵上场演绎，被同学和教授隔玻璃观看操刀。手术灯大亮，她挑出每一条蛆虫刮向盘子，清理消毒死掉的组织，得到教授的夸奖。
陈知露想起手术室那幕很清醒，抱着被子自言自语，安慰：“还是厉害的，陈知露。有得必有失，失眠成这样也正常，算是此消彼长。”她睡不着，幻想医生为她上手术台，激动得揉被子角：“只不过你再不睡，gonnabeabitunresponsive，getfreakingO-signandjawdrops，而且你还吃那么多，mightneedtoperformgastrotomytoretrievethegarbage，要找人上器械。”
她若是学得很认真，会失眠到语言系统既紊乱又发达，中文和英文医疗俚语混搭脱口而出。夜里自言自语，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做法催眠自己，无所顾忌，搞到自己都想笑的时候，她会捂着被子浅笑一下，慢慢松懈下来。
一旦做法不能见效，陈知露就要玩手机消遣，于是她打开社交媒体，侧着身子滑屏。Andy的igstory是球赛结果，利物浦打水晶宫2:1，然后配一个斗拳咆哮的表情，圈出周译的账号。她互动，发一个瘪嘴的表情，抱怨他们害她失眠，又闲得把李阳森转来的影片看完，直至凌晨四点关屏入睡。
第二日上午十点，陈知露出门坐地铁，路过咖啡厅买冰美式和三文治提神醒脑。她素颜，放下长发，扣一顶鸭舌帽遮住疲态。
她推门进咖啡厅，从收银台望见周译，他背对她，套着围裙打奶泡勾花。前台收银员是另外一位女生，问她要什么。她礼貌回应以后，拎出一张银行卡，头也不抬地刷钱。
付款结束，周译开始做她的订单，在设备这端来回走动，看见了她。他做完放到提取桌，对她道：“你的中杯冰美式。”
“谢谢，你今天上午没课吗。”
“九点有一门课，翘了，下午会去学校。”周译拿抹布擦提取桌的水珠。他本来不想翘课，浪费学费，但如果这一门微不足道而无伤大雅，那他选择不上，争分夺秒打工挣钱。
“你看着很怪，敲代码不上课应该会错过一些方法吧。”陈知露突如其来的话让他手一顿，他继续低头擦桌，更卖力，手臂青筋明显。她灵敏地察觉他的异样，吸一口冰美式，换位表达：“我觉得你很有精力，做那么多事情，玩得也不错，挺有反差。”
周译停下来，隔着提取桌看她，她头顶的帽子是他以前眼睛不眨就买下的品牌。他又有落差，握着抹布反问：“难道你不翘课吗。”
“以前很少，现在能翘掉没用的写作课。”陈知露回答。
周译望着她帽檐下的眼睑，觉得她是读书用功和轻松玩乐杂糅型，说：“我和你一样的心态。”
“懂了。”她点头。
他在避重就轻，掩饰他和她相同的心态其实留存于以前，现在的心态变为落魄要钱。她的懂了是弦外之音，懂他和她一样会翘没用的课，也懂他翘课是为了打工。两个人的回应只指涉一个表层问题，实际各有所思。
周译看出来她的疲惫，“你昨晚没睡好。”
“你说呢，”陈知露侧一下帽子，露出她迷离犯困的眼睛，“很差，你们两个后面虽然没那么吵，但是关门声很重，Andy还健壮得要命，踢个拖鞋都能让走廊震。”
“他是故意的，你要报复就报复他，我听你的话控制得还行，他激动起来不可能听我的。”周译说得坦荡，又有不自知的微妙暧昧。他想她睡那么差，最好不要喝咖啡，建议：“其实失眠不应该再喝冰美式，会很兴奋。”
“我知道，我比较清楚自己的耐受程度，摄取300mg以上咖啡因才会导致中枢神经持续兴奋。”正是这个原因，陈知露选了中杯，只有200mg，及时刹车。
“你喜欢就好。”周译从她的措辞意识到她是医学生，肯定比他懂。
经理从储物室出来，见到周译在和客人聊天，拍他肩膀提醒：“Vic，有客人来，麻烦你做几杯帮忙。”
“好，没问题，马上来。”周译抬起下颌，点了点应承。他不能偷懒被炒，转眼就和陈知露道别，“我要忙了。”
“你慢慢，我赶时间坐地铁。”陈知露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他。
打过招呼，她离开咖啡厅，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从公寓出发，坐地铁十分钟就能回学校。她去教室上课，比李阳森早到五分钟。
他们已经转战笔杆类，很少碰临床实践，压力比以前小一些，课程也多是研究人类和动物的健康生态。还剩半年毕业，学校课程减少，到银行假期和罢工期更是停摆不上课。他们轨迹一模一样，除了考虑学习和玩乐，偶尔会想毕业后做兽医还是继承家业，但陈知露懒得想得那么多，先处理好眼前事。
李阳森见她戴帽子遮遮掩掩，“我看你已读我的信息，又是凌晨才读，精神肯定垮。”
“为什么你不失眠？”陈知露闭眼，两手揉眉骨附近的穴位，缓解疲劳。
“当然是因为……”
陈知露了然抬手，语气专业冷静：“Post-ejaculatoryrestingstate，雄性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发生性器官海绵体平滑肌松弛，伴随着性器官血流量显著下降。中枢神经内抑制性神经递质，包括血清素5-HT、内源性阿片样肽、催乳素的增加，同时交感神经张力下降，迷走神经活性增强，血压下降，心率减慢，皮层觉醒水平下降。也就是说，你打完飞机或者跟人上床之后，进入了去激活状态，发生困倦，甚至立即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