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译不打算在交易结束后还和客户聊天，可他没钱要学会变通，维持一下潜在的买卖关系，于是打开看发来的信息。
【CC】：今天很忙，刚刚回家在报箱收到烟，你拿走信封了吧。
【ZY】：拿走了，谢谢。
陈知露和周译很少在网上聊天，她发现他在现实和网上都是这副不轻不重的口吻，而且对贪玩的她和冷静的女性客户一样，没有区别对待。
她要记住她是冷静的有钱客户，因为多给一倍的价钱而有理由在售前、售中和售后服务对他作出要求，也可以提出有关交易的后续疑问，简言之就是仗着有钱摆谱，借此试探他。
陈知露刚从李阳森的住所走回来，走到公寓门口刷卡，一边低头打字，一边推门。
【CC】：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的客户未满十八岁，你还会私下交易吗，毕竟去便利店要出示证件，未满十八不能购买。
周译读到这个信息皱眉，他希望她不是一个未满十八的女孩。如果是的话，他会愧疚起来。
【ZY】：只要你未成年，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
陈知露进电梯，有点欣赏邻居的魄力。她继续放长线钓鱼。
【CC】：我一次给你两百磅让你帮我买几款本土的，你做不做。
周译犹豫，当下矛盾得咬起弓着的指骨。耳边在播重金属音乐，他给指骨咬出牙印。他要在金钱和正当中选，有钱能做好人，缺钱时再墨守成规会饿死。他干脆不当真地夸下海口，是恐吓，也是呼吸困难后的放肆宣泄，不负责任地标价。
【ZY】：没有五百磅不做。
陈知露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他竟会开口要那么多。
【CC】：你在恐吓劝退我。
【ZY】：我不和钱过不去，但于心不忍，你说的已经超出我的能力。
陈知露从这句话看出了卖家对客户流露的一点真情实意，至少她相信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挣扎。她当即在这里澄清，以免让误会陷得更深而阻断后续，她告诉他已满十八，很快毕业，所以不用有心理负担，可以继续为她服务。
他握着手机，心底好受一些，却还是被各种转折弄得头痛，没有回复。
第5章 阔小姐
陈知露见他没回复，退出聊天框。
恰好李阳森主动把这一百磅转给她，备注栏写的两个字很纨绔，送钱，多少有些居高临下的欠扁味。手机银行没有拒收进账的选项，她收到消息就知道余额自动填补这一百磅，相当于没有损失。
她不在意余额，与热恋期甘愿为对方花钱的阔小姐不一样。她对邻居没有感觉，不是为了讨好对方而激进花销，纯粹是富有得无需关注数额的微弱流失，可以找个方式规划一笔财富的流动。
刚好邻居缺钱，她悄悄出手，那么各取所需和互帮互助的交易达成，而她朋友在其中促成这个计划，顺其自然地进入一个助人为乐又有玩耍趣味的慈善实验。
李阳森的心态更轻盈，有钱就是有钱，这是事实，别人如何审查是别人的事情。站在他的背景，有钱人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管理和分配财富来源，然后找渠道花掉和储蓄，二度累积收益和利率。有钱人的实验对象是谁不重要，对象是恒温玻璃箱里的小白鼠。
陈知露比较跳跃，她的同理心时有时无。阔小姐的玩乐本能占上风，但她也会出于善意维护朋友的自尊。她有领悟的天赋，如果这个圈子是一个以稳定速率围绕恒星运动的球体，里面聚居一类人，那么钱就是恒星射出的紫外线，自尊心是抵御不同角度紫外线而开启自我保护的臭氧层。
这类人在球体的各个区域，因角度不同接收到的紫外线强弱不同，一旦没有臭氧层的保护，他们轻则患病，重则死亡，丝毫不夸张。
现下收了钱，给她转账的人又开始嘻嘻哈哈不要脸起来，狂发信息。陈知露没有看李阳森转发的igreel，把手机滑进口袋，坐电梯上这一层，在走廊又遇到Andy。
Andy是这栋公寓最出名的美国人，一个球赛爱好者、组局专家、游戏设计狂热分子，他穿着黄衫绿裤，踢一双夏威夷蓝拖鞋，挂脖的耳机音量很大，正在放很火的美国国歌。他捧了一盒巨型披萨，站在邻居的门口敲。
“Vic，今晚十一点英超联赛，利物浦打水晶宫，我买了披萨，把你那箱科罗娜拿出来。”
周译的英文名叫Victor，公寓的人学过称呼他的中文名，两个语言版本都把他们难倒了，后来他们连Victor都懒得叫完整，直接叫Vic。
Andy敲三下门都没有动静，不相信周译不在房间。他开始吹哨，吹几声都没反
应，叹气，从脚步声听来有人往这边走，以为周译回来了，转个头发现结果是陈知露。
陈知露也才知道周译不在公寓，她走近一点，站自己房门前拿门卡，隔壁飘来披萨香味。Andy努努厚唇，直接把披萨递过来，让她拿一块。这块披萨美式得很，英国披萨店卖Americanthincheesybites，Andy要了经典夏威夷风光口味，最大寸薄底，还下单让培根和菠萝加量，以致披萨表面的配料满满当当。
可惜陈知露不能再吃，她前两天暴食结束，脾胃不舒服而必须克制，作苦瓜脸求放过，“我很想吃，但真的不能再吃，前天不小心吃完两袋家庭装薯片，晚上又吃了好多中餐，撑得要命。”
“Hobrah,dat’snuts.”Andy蹦出他老家俚语，意思是对方做的事情太夸张。起初他的口音让陈知露听不出具体是美国哪边的，后来他解答他是夏威夷人，有时不经意蹦几句夏威夷本地的Pidgin。
这个公寓的住户千奇百怪，的确存在美国人跨越大洋来英国读书的例子。Andy的口音和楼下一个美籍印度裔女孩卡尔帕娜有差别，而美籍印度裔女孩和住她隔壁的印度土著女孩基兰又有相当明显的距离感。大家玩游戏问过他们为什么山长水远从美国来英国，Andy是黑人美军驻军迁夏威夷珍珠港的后代，觉得换个更远的地方读书有趣，卡尔帕娜想逃离美国的掌控一段时间，公寓传言她父亲似乎是美国某个传媒集团的高管，而基兰是高种姓家族的女儿。
一言以蔽之，他们不愁吃喝。
披萨香味越来越浓，Andy的歌还在大放。
陈知露握着门卡，掰上门把，转脸问他：“你问卡尔帕娜和基兰了吗，她们不吃？”她猜她们在辩论。
“问过了，她们没胃口，在辩她们专业那个大厂收集大数据是不是侵犯隐私的题。卡尔帕娜很自信，压人一筹，后面吵得太激烈啊，让我离开，我真觉得无聊透顶。”Andy说到无聊比一个手势，砍脖子吐舌，然后把头贴向周译房门。
“猜到了。”陈知露被他逗笑得眉眼弯弯，“我也不吃，你等邻居回来吧。”
正好，周译散完心，从电梯走来，见到他们两个聚在门口聊天。一个人捧着披萨、头贴他房门，另一个拿门卡却一直没刷进去。
“老友，你回来了！”这位黑人同学张开单个手臂，准备把他揽怀里。
周译戴帽挂耳机，头发遮住整个额头，但他走向他们的时候把耳机拨到脖子，一把掀掉帽子，头发就没那么压，露出清晰的眼睛。他靠过去，进Andy手臂，拍拍他的大块胸肌。
陈知露在一边观察他，他刚才没有回复，现在出现在她眼里，他的面色让她想到一个形容，跟吃了屎一样差。
她微微拧眉，只一瞬就放松，哒一下刷开房门，身子刚挨进去，脑袋就跳出，“再见，你们慢慢。”
“你又走！上次肯定骗我，我再也不信你的伎俩。”Andy上次没抓到她，这次想留住她。
“我又不喜欢看球赛。”陈知露摇头。
她说完，趁对方穷追不舍的时候赶紧关门跑进去，然后在里面听到外面骂数个脏话而笑。
今晚球赛从十一点开始，她甩掉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二。她已经洗好澡，点一盏香薰，戴眼罩抱被，趁这个点有困意，她赶紧做法入睡，怕过了时间就要失眠。
然而，隔壁持续传来巨大的欢呼，Andy活蹦乱跳，朝她这边墙咚咚咚，然后跳来跳去。球赛一开，整个公寓的英超爱好者都狂欢。
她抓狂，把眼罩拨上去，下床去敲门。
“周译！”陈知露正在气头上，不管他面色多臭，缺钱到什么狗屎程度。她会失眠，她会失眠，焦急得找他出来阻止，解决完好回去睡觉。
“Vic!不许走！”Andy故意拖住周译，在报仇。
这一层的喊叫此起彼伏，没人能管，大家都默认英超或世界杯开赛的时候，伦敦几条街都有人发疯。虽然公寓会发邮件提醒，让他们尽量注意音量，但前台自己都看得拍桌。
周译听到陈知露的声音，起身开门。她戴着眼罩，推到额头刘海顶上去，有一点凌乱，却还是漂亮的，身上有浓烈的香薰味，睡衣开了几个纽扣。她第一次那么近地对他皱眉。
“睡不着？”他没有拒绝看球赛，戴了眼镜，站她面前说着中文。Andy位于他身后对她加码挑衅，为恶作剧捧腹大笑，一点都不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