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成熟的打扮与她在金丝雀码头和牛津街见到的人们一样,令她恍惚。他转过身,伸开手臂,她刚好停下脚步,微笑地看他,眼神问的是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他看懂了,以点头回答,此时此刻就出现在这里,仍然张着双臂等待。
她忍住惊喜,斜下颌望他,憋笑,慢慢走,走几步路,海港的风吹过来。还剩几步,她突然迈开脚步小跑到他怀里,令他身子一顿。两人刚拥抱,那双手就紧紧环绕着她的身体。
“你什么时候回家的。”陈知露问。
周译搂着她,替她理头发,“三天前,一个礼拜后走。”
“那你看家人了吗。”
“刚和他们吃完饭。”
“还不错啊,以为你今年不回来。”陈知露抚一抚他的西装衬衣褶皱,说:“看样子是出差。”
“对。”他笑,没有问她什么打算,见她气色很好,想着她可能会一直留在家。
这一趟见面,他们时隔三个月拥抱亲吻,处处都细致。之后他送她回家,忽然遇到陈知露的母亲。三人在大宅门口,他彬彬有礼地打招呼,作自我介绍。
方婷打量一眼,他的气质和身段出色,西装质量不错,大致阅出他的资格。她一直觉得知露的眼光不会差到随便找一个不尽人意的穷小孩,如今看下来没那么简单,不是虚有其表就是以前家境不错。
“进来坐坐,喝茶吃水果。”方婷邀请。
陈知露怔愣,慢慢反应过来,也让他进去坐一下。她在身后勾他手指,开玩笑:“一来就见家长,积极一点。”
周译不再犹豫,她生动调皮,令他不想躲着,一定要衬得起,于是回应她缠上来的手指,答应她们,进入这座大宅。他坐客厅,被方婷问家在哪里,他说一个地段,她很快了然,那也是高端地段,然后问他方不方便说家里的生意,他便把酒楼名称说出来。
方婷握着茶杯,豁然开朗:“原来是报纸说倒闭的那家,以前很出名,知露的爸爸和几个朋友喜欢吃,出品很好。”
“谢谢。”周译点头,为他们的缘分淡笑。
陈知露出乎意料,才清楚是哪家,他一直没提具体的酒楼名字,只说家里做的是有连锁品牌的餐饮业。没想到,居然是这里人经常光顾的品牌,难怪他有如此大的落差,一直闭口不谈。
报纸有记载,网络一片唏嘘,他当初说出去就一定在留学圈里彻底明牌,现在他坦然接受事实,并不如之前敏感避讳,分分明明地告诉陈知露和她的家人。
“知露的姐姐说你家境一般,我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方婷失笑,“经济学家还上电视分析你们那一带的食肆倒闭潮。”
周译之前有意逃避看本地新闻,说道:“其实我在英国从来不看。”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们还是要感谢他们的正名,不然你们家会落得一个很失败的名头,有个坏名头,很难在名誉上翻身,大家会说你们失败、不思进取,样样都差,活该。”方婷字字珠玑。
周译点头,听出来她已经从报纸电视的新闻了解破产的缘由,态度和经济学家匡扶的一致,有宏观的理解,先前甚至有遗憾和惋惜。他知道这是让他下台面的话,可心底不敢确定她没有轻薄和鄙夷。他们家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否则当年在律师提醒初期就要做准备抵挡,不是等到万念俱灰的时候应对。
聊过半小时,周译准备离开,跟她们道别。
陈知露送他,在门口高兴地拉他手,说:“她挺喜欢你的。”
“你觉得是吗,在安慰我。”周译轻笑,捏她手指。
陈知露确认道:“她讲失败、不思进取会受到活该的指责,说明她的立场就是不思进取等于废柴,而且我知道她不喜欢一蹶不振的人,你偏偏很上进,她认为你是可造之材,比留学二流子好一百倍。”
“那我相信你。”周译说。
她嗯一声,慢慢松开手,目送他离开。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手上,走两步,又转过头来,认真地挥一挥手,跟她隔空说再见。她笑着挥手,然后把手心放嘴唇,飞吻。
第58章 机器人
这几日休假,周译陪着家人,被他们悉心照顾,似乎有从前富养的景象。
这一切都很好,好到他以为什么都没变,家业的灯枯油尽是打造的幻觉,让他互换角色体验生活。只是他每次经过那条街道就回到现实,当年繁华不再,如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如报纸和网络新闻给他们起的标题:逾30年历史的老字号败退餐饮业市场,一夜回到解放前。
前段时间结束破产清算,于敏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完整保留他中学时期的球鞋、衣服、玩具和纪念品,而她却变卖一些珠宝,放弃挚爱。珍品少了,从客厅的布置来看不觉缺失,只有拉开抽屉才发现有一部分无影无踪。
他回家,对房间明码标价的旧物索然无味。不完全是钱的问题,而是时隔五年再看,当初喜欢的球鞋和衣服有稚气未脱的痕迹,实用意义已经被纪念价值覆盖,有的甚至没必要留念。
虽然他本科每年都回家,但当时回家
的体察没今年那么清晰。他决定亲自处理,打开房门,用一个上午打包进纸箱,送的送,卖的卖,只保留他认为重要的旧物。
例如中二时期的DIY玩具,给他很多启蒙灵感。他刚读高中在学校CS俱乐部买了LegoMindstormsEV3,可以用套盒里的积木零件组装变形,有五个形态,他喜欢做出站立型机器人和机械臂车辆,再靠编程控制行为,一旦让它动起来,他就会很有成就感。后来因课程收到一块树莓派电路板,样子是经典绿板,有孔有金属,自带操作系统,他拿来做复古游戏机交作业,再拆除恢复原样,吃了几年灰。
其余的是文艺产品,三张科幻DVD和两本经典读物,《攻壳机动队》、《银翼杀手》、《黑客帝国》在当年CS俱乐部位列必看榜单前三。
玩弄这些东西是他读本硕的铺陈之路,就像知露说的动机,他搞这个的动机和初衷是什么,而动机和初衷在他的DIY玩具和收藏品里面有答案。
从答案开始走上一条路,每条路都有独特的风土习俗和守恒定律。像他这条路有让人硬核古怪的特点,他不觉得这是刻板印象,而是感同身受的事实。如果他当初不是被自由骄傲的风气转移注意力,有可能痴迷到走火入魔,再失去理智,每天眼镜格子衫直筒裤行走天下,变成患有社交障碍的中二宅男。虽然这样能拥有开发到反社会境界的智商,但失去的会是正常人的标准定义,反过来自我压抑、约束至变态,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是眼神畏缩的边缘怪人,称作Weirdo而不是Victor。
每条路的成就和磨坏相持,极端就在一念之间。他百感交集地摸着玩具,过后翻到一本俱乐部拿奖状的合照,打开看,他那年站在人群中央还真的穿了一件浅灰法兰绒格子衫,敞开型,里面有白T恤,旁边同学有豪迈大气的造型,也有中二病穿搭。
梁丰经过他的房间,有几个纸箱,敲门,听他应声再进去。他看到拿出来的玩具以为要扔,阻止道:“这些玩具就别扔了吧,都是你的启蒙。”
“我不扔,舅舅。”周译回应,把合照和玩具放回去。他整理得差不多,越过纸箱,坐书桌前的位置。
梁丰舒心下来,同样拉椅子坐在旁边,关心:“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周译聊道:“挺好的,一直和这些相关,刚开始做项目有点累,现在已经适应。”
“所以还是你小时候说的,一堆机器,发射光线,大屏幕亮数字和英文,动起来就噼里啪啦,很威武壮观那样。”梁丰按照DVD里的印象说。
周译想起他和舅舅讲过的理想构建,跟他们咿呀摆弄过东西,不禁重合笑了,点头:“对,一模一样,现在还有立体环绕的声音。”他重复:“一模一样。”
这时,于敏握两杯水进来,分别递给他们,正好听到后面两句谈话,加入道:“挺酷的,比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有意思。”
“其实也是坐办公室,只不过有别的团队过来,我们会当场配合调试,开始运转机器,发射光线,在大屏幕投做好的样片。”周译继续道:“进去以后没有以前想的那么美满,为了赚钱什么练习和项目都接,还要面对不同种族的文化差异,而且我做数字技术板块,跟另一个负责艺术的小组沟通,每次都需要在概念和落地操作中间协调。”
于敏左看右看,看得眼神有欣慰和心疼,双手放胸前紧扣,歪着头,叹道:“一年不见而已,成熟那么多。”
周译听出她的感慨,安慰道:“不用担心我有压力,现在我能靠自己在伦敦住,而且我们情况好转,比只有一百磅好很多。”
“不容易。”梁丰抖一个大拇指,晃出骄傲,被激励:“给我点时间,说不定问题过去了还能东山再起。”
于敏摇头:“做企业家累死累活,从今以后随缘,别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