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气吧。”她说得很清淡,转过身,打开锅盖,一阵烟雾熏天,伴随一句:“小孩子脾气。”
“你不觉得钱和经验是一个性质,当这两个东西积累到你想要的数值,你就认为自己也可以居高临下用这三个字说我,对吗?”李阳森反问。
陈知敏听清楚,柔弱的那面被击中,手一颤,把锅盖掉到灶台,烫到手指,立刻把高温的指腹放到耳边缓解。他见状,条件反射地扔下刀,检查有没有烫破皮,创面尚好,微红,无破皮,但她有疼痛,为了防止生水泡,他急忙采取应对措施,捉住她的手指,打开冷水浸浴。
她不是没被烫过,却疼得低头,发丝掉下来,隐忍地说:“李阳森,你不要抓那么用力。”
李阳森只是问:“有烫伤膏吗?”
“没有。”
“服了。”他把火关掉,让她先
坐着,出门前说:“我跑回去拿。”
五百米,不出五分钟,李阳森就折返回来,拿着烫伤膏、棉签和无菌敷料,有医学生该备的齐全。他挤出一点膏药在棉签上,涂在她的指腹表面,悉心揉搓,逐渐稳定的气息洒向她的手指,时热时凉。冷水和烫伤膏的处理让她不觉有事,再加上手指被无菌敷料包扎,她认为无碍,于是抽出来,却被轻轻握着。
“行了。”陈知敏说。
李阳森点头,压低声音:“对不起。”
她讶异,他竟会说对不起,她的手指关节不自觉弯了弯,“没事。”
七点钟,陈知露进门发现陈知敏坐在沙发上,里面只有李阳森在忙活。周译看一眼陈知敏被包扎的手指便猜测她有烫伤,于是他和陈知露主动到厨房帮忙,洗手取菜切菜,有什么需要的很快补给,做的是他们擅长的事情之一。
周译偶尔不得不配合李阳森才简短说两句,其余时候各做各的,后来中间有陈知露隔着,他们更加放肆地无视对方。
就这样,这顿送行饭倾进他们所有人的心血,不完全是陈知敏的功劳。她本来认为手指小烫而已,放耳垂就没事,不需要那么矫情地坐沙发那么久,只是李阳森不想她再进厨房,让她坐等就好。她想一想不打算和他斗,又谦让一回。
吃饭中途,气氛诡异。陈知敏给他们夹菜,一个一个夹,最后才夹一块鱼肉给李阳森,他早料到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受她好处的,沉默地夹他做的菜给她,低头吃饭。
陈知露看他的模样,咬着筷子,再偷偷看姐姐,气氛更加诡异。周译在旁边察言观色,心中有数。
一顿饭下来,开了红酒,吃家常菜。他们两个男人洗碗,姐妹俩到庭院坐躺椅观赏星星。
李阳森洗碗,打破漫长的无声对峙,忽然对周译说道:“你挺厉害,一点都不别扭。”
“你只是一个纸老虎,照照镜子。”周译移动水龙头清洗碗里的油垢,轻轻甩手洒水。
“是啊,我纸老虎,你对着我一个纸老虎应激得那么厉害,都是因为自卑罢了。现在和知露谈恋爱还自卑吗,哪来的脸觉得你配得上她,她做的实验都甩你一条街。”李阳森不知从哪里淤积的愤怒,向他发泄。
周译比以前坚强许多,不气反笑,“怎么,你配得上她姐姐?动了心,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两个人合不合适。”
李阳森抓紧碗,努力冷静片刻,问道:“从哪里看出来我对她有感觉。”
“直觉。”周译回答,冷淡道:“我不想跟你争对错,只是换位思考,现在轮到你站在我的位置审视自己在情感里的位置,我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放到你身上,你的感受也不会好。”
李阳森哑口无言,突然不想拿身外之物压他一筹,比如他新买的车和他日积月累的银行账户,手里厚实的资产竟变得那么无趣肤浅,以致他无话可说。他拿起干净的厨房纸擦碗,同样有家教和素养,相比之下是更狂妄的那一人,本可以出言不逊,数落对方至不堪入耳,却没有反驳的欲望,随手擦起碗来。
周译也不打算再说下去,他能到这里见面就做好遭受嘲讽和挖苦的准备,互相往自尊受挫的一面添油加醋。然而现状已经比他想象中好,他们能控制情绪及时止损,哪怕依然不待见对方。
收拾出来后,周译找到陈知露,打算留空间给其余二人。他想在度假屋内参观,从一层至三层,以及她住的房间。陈知露被他带进客厅,透过玻璃,见到陈知敏坐在躺椅抬头,和李阳森说什么话,之后起身跟他离开,隐匿在草林里。
陈知露望一眼周译,揶揄:“你也看出来了啊。”
“很明显。”周译笑道,“我可能被你传染,有一点恻隐之心。”
“这是人之常情,讨厌一个人很累的。”她条条是道,“讨厌和愤怒的时候,交感神经和压力激素长期亢奋导致身心耗能。不想讨厌的时候呢,可以重新定义对方的位置没有造成威胁,这样杏仁核激活会减少,身体切回副交感神经,生理和心理都能轻松下来。你试一下,会有这样的感受。”
“慢慢来,有时候也不一定要解决,不见到就忘掉,见到才需要放下。”他回应她的逻辑。
客厅有氤氲黄光,庭院却很黑,覆上一片乌青。这地带一直不安装路灯,几个世纪以前走夜路要自带一盏油灯或蜡烛,现在陈知敏带着李阳森挑有光的地方去,树木稀疏,别墅住人的灯光倾泻,能看得脚步和眉眼。
李阳森在微光注意到他替她包扎的部分,问:“手指还疼吗。”
陈知敏回应:“不疼,只是有点遗憾这顿饭不是我想的那样,还是让你们做了。”
李阳森听见她声音里的温存,安慰:“无所谓吧。”
她轻笑,伫立,仰起脸问他,“我在想你刚刚在厨房说的,你觉得我用年龄和经验压着你。”
“我从来没听过你这样跟知露说话,你只会强调我是小孩子。”
“这对我来说是客观存在的,我不能忽视。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们才读初中,有代沟。”陈知敏回应,继续说道:“知露上大学之前,我和她接触很多,她对我有崇拜,崇拜我获得稳定的事业、比她博学的交际手法、很强的时间观念和周游全世界的世面。你呢,难道你对我也有这些看法,想征服我,想获得我的认可。”
“不是,我的看法很肤浅。”李阳森坦白而言,笑得眉毛扬起,嘴角也扬起,这时比起傲气,他的笑容反而有阳光。
“什么。”
“男女之间的。”
陈知敏听后生起忌惮,她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他的确对她有生理或心理上的想法。她不知为何把这看待成禁忌,也许正是这不能跨越的年龄隔阂,以致她不断重构他们儿时的模样,她是一个青春期少女的时候,他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男生,令她愈发难以接受。
李阳森在昏暗的光看出她的反应,说:“你知道知露上本科因为崇拜你这样的女人痛苦过吗。她懊恼为什么没有同龄的欧洲人成熟,才十九岁就迫不及待要摘掉青少年的帽子,想要有你在这个年纪就接触家业的见地。我能感受到她的焦虑,跟她很要好的这几年一直看着她跑来跑去,直到她真的接触多了,才想通原来要顺其自然。”他把手插进裤兜,平心静气地说出他的观察,“她同样会说我幼稚,但不是你们说我不成熟就不成熟,没有人应该活在大家对成熟的期待下。如果很想实现别人口中的成熟,欲速则不达,气急败坏了会用嗑药和滥交来证明。”
陈知敏心底浮起惊异,并且有一丝改观,这是她从未在李阳森身上见到的含混。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能以跋扈的性格学兽医,不仅能学,还能老实通过艰难的临床本科,原来他对细节的观察很仔细,而且长远到能写一份报告。
她刚刚在庭院和陈知露聊天,才听来他和周译的矛盾,估计他作为旁观者亦是观察太详尽,把透彻的观察当成武器伤人有很大的杀伤力,要救死扶伤同样有益。
“不说这些了。”陈知敏无奈地浅叹,“我有些累,逛一逛就回去。”
李阳森想伸手牵她,可是手在裤兜里动一动又压抑收回,最终没伸出去。
第二日下午,李阳森想要亲自送她去机场,于是开车停在度假屋前,看见她和房东老太太拥抱交谈,他把她的行李搬进后备箱,等待她上车。
去往机场的路程常规,不堵车一小时,堵车则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陈知敏经常查看手机,处理和团队对接的信息。无意间,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驾驶位,放下手机休息,度过静谧的车程,却睡着了。
到达机场办理手续,他都在身边陪伴,她难以克制地心神不宁。除了助理和同事,她很少被工作场合以外的人送行,更勿提男人,她不需要男人的送别。不论是值机柜台还是安检海关,她能够独自穿梭机场十余年,带着必要的行李安全通过,有时甚至在一个行李箱携带器械样板,过安检打开行李展示,报备,跟安检人员沟通,独当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