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她在中间，他们根本不会再有任何接触。他现在能做的是减少冲突，不在实力和沟通不平等的情况下损耗，也不想在陈知露的介入中，依然被这个系统约束。
学习室安静，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来信依然会亮。
李阳森给陈知露发来一条通知，他父母要他现在开始注册英国的兽医合法执业资格，让她也考虑注册，共同有个伴，为几个月后的毕业做准备。
陈知露不仅收到李阳森的话，还读了姐姐的信息，二者传达的是同样的意思。他们两家已经开始为他们的后路一起商量。
他们是专业里少有的兼具临床和动物双重视角的学生，能做理论型笔杆，也能随时凭借兽医学位注册合法执业资格，选择并不少。既然春季来临了，结课的夏季也很快会到，他们要抽空考虑继续搞临床还是回家做生意。
陈知露被信息弄得愣了愣，该来的总会来，无奈地撑着脑袋，点开注册兽医执业资格的页面，一路下滑查看资料。她曾经为了躲避临床专门不申请，再加上本科毕业后三个月才能提交，她准备攻读研究生，一举放置。现在期中课题交了上去，意味着时间转瞬即逝，她总要在毕业前作出选择。
她想到上次和李阳森在大街救爆米花的事情，因善意的急救躲开违规，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还是要有合格的执业牌照才能少点意外。其实技多不压身，资格证书在手也无碍，可以先注册了再看后续。
周译本来很专注，看到她用手机回复信息，视线微微倾向她，发现电脑页面的RCVS。他没有问，大概是兽医方面的注册，总觉得她很有自知之明，表面看起来很随性，心底一定有个目标。毕竟她能通过皇家兽医再来高校读研，本就不容小觑。
他不再看她，继续读书。这书也让他思考以后应该继续做VP这一行，还是当互联网公司的码农，去硅谷从基层做起打入管理层，又或者回家扶持要倒闭的餐饮业。
这都是对前景的想象，如今谈情说爱，得为对方考虑。
陈知露回完信息，仔细浏览一遍网页。申请执业资格的流程不难，只需要提交文件即可，文件也不繁琐，最重要的是她的皇家兽医成绩单和临床兽医学位证明。如果她拿到执业资格，可以每周在兽医诊所兼职15-20小时，做基础门诊和临床手术，但15-20小时对她来说是很可怕的时长，她读书都失眠成这样，再工作这么久恐怕要累坏。
身边有人刚好是模板，可供参考，因而她转过脸问他：“我想知道你一周最长做多少时间？”
周译听到问话，从书中抬头，看一眼网页，回到她专注的脸，“20小时全满。”
“好辛苦。”她感慨。
“确实辛苦。”他猜到她的心思，提建议：“你不用连轴转，适合劳逸结合，越轻松越有活力，你的想法和知识储备会被激发。”
陈知露听来的不是建议，而是赞赏，弯眼一笑。她清楚自己的能耐，也确实喜欢劳逸结合，不一定非要靠临床获取实战经验。或许她把牌照申请下来之后会继续搁置，不可能像他一样兼职20小时，给每日塞满安排。
作为女朋友，她打算告诉他进程，“我在申请兽医执照，未来要考虑继续做这个还是帮我父母。”
“我看到了，你本科很厉害。”周译笑了笑，继续道：“我在想一样的问题，要考虑你和我的家人。”
陈知露探一探，“如果我们两个的选择不一样，你能接受异地恋吗？”
“我希望和你在一起。”他答应她的事情，会努力完成。
她抱着同样在一起的想法，回应：“我也希望。”
这一次，他们聊了很多，聊到彼此的家境，虽然不是特别细致入微，但对双方都有个底，不再是盲目的画像勾勒和猜疑。她知道他从小到大由舅舅和舅妈抚养，衣食无忧，该去过的地方去过，国际高中、英国本硕全都经历一遍，现在意外破产，跟银行走程序。
周译说到这里，
依然有一点不适，“这是我的境况，刚开始不能接受。没了支柱的确软弱过，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恐慌，原来我的所有都是家里的钱堆砌出来的，没钱会失去很多力量，找不到自己创造的东西，空无一物。”所幸他逐渐改观，也有更充分的信念：“有钱是一件好事，我始终经历过，不可能喜欢现在的考验，让我选我不会选择这么累。只是我遇到了，有能力给自己创造，勉强维持着，说不定可以过去。”
陈知露肯定他的努力，也跟他分享她的经历。过去父母很忙，她经常由姐姐陪着。当然，她一直有钱，而且是相当有钱。姐姐陈知敏长成大学生就很有风范，喜欢带她去博物馆、动物园熏陶，后来她们岁数越来越大，去父母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多，见闻习染。
她继续道：“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家的资产在什么级别，这是父母从小教的。”
“不用说了，谈恋爱也有隐私和边界。”周译赞成，“在这里没有人会完全公开，除非特别没脑子的，不懂得防别人图钱。你对我保得住，就说明你对其他人更加保得住，我反而想你一直保护好自己。”
陈知露安心起来，跟他在一起，以为要磨合许多观念和习惯，其实原来的家境差不多，读书的经历也差不多，固有的潜移默化的规矩和方式还在，算是比较融洽。最大的异议是银行账户里的数目，以及他不想要她扶持的自我价值。她尊重他，也表明她的关心应该被领受，一起慢慢找到平衡。他没有犹豫，温和地答应了她。
兽医牌照审批时间和奖学金一样，她比他晚一个礼拜申请，会稍后获得结果。文件提交结束，同样有系统发出的确认邮件，审批期间有资料审核和背景调查等环节，处理周期是4-6周。
两个人共同等申请结果，像是牵着对方的手齐头并进。在奖学金审核的一个月内，周译下了班会到学校解剖大楼接晚课结束的陈知露，有时在玻璃窗看到她和李阳森一起，他们是默契十足的搭档，递剪刀、托扶器脏，认真且干练，一个活泼一个跋扈，都能在这场面沉得住气，可以看出其中有两三年并肩配合的磨练。
好几次明目张胆的等待，连Ava都认出教室门外站着的是陈知露的男朋友，长得高，穿着干净。时间很长的话，他会坐在长椅安静地敲笔记本。
李阳森从不理会周译，他当初见面还会打声招呼，现在直接无视。周译也不打算跟一个没有利益来往的人维持表面关系，同样漠视，接了陈知露，和她一起在外面逛逛，看看伦敦五光十色的夜景，再回公寓。
陈知露洗好澡，会在他眼皮底下回复李阳森的信息，他有时控制自己不看，有时看到ID是Sun的账号就抽走她的手机，锁屏扔床上，箍着她的手，亲她的鼻梁、脸颊、下巴，唯独没有嘴唇。
陈知露得不到满足，干脆用食指堵住他的嘴，“你们两个倒退七岁。”
“倒退就倒退吧，还没到三十岁，别这么要求我，你更不要去要求他。”周译把成熟留给学习和工作，在感情面前还有醋意和脾气。
她笑得松开手指。要差好几年才满三十，连研究生都没毕业，她却另有见解，“同龄的欧洲人已经很老成，根本不用三十岁就纯熟精练，你忘了十六岁的青少年吗？可以非常早熟。”
周译被她揉一把头发，想起来公交车的经历，“这不能比较，顺其自然就好。”
陈知露淘气地笑了，谈到成熟，她问：“你知道齐马蓝吗，我一直记得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周译坐直，她还躺着，两人像是要讲睡前故事。
故事对陈知露影响很深，她叙述一遍：“齐马是个艺术家，喜欢蓝色，给每副画作都加了蓝色方块，最后他展览的作品是游泳池，把自己的身体拆开，变成一个清扫泳池的机器人。这是他一开始的样子，获得最高荣誉。我后来了解一下才知道这个故事参考俄罗斯先锋派的艺术活动，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几何方块是零度的起点。”她继续道：“病理学图谱也能看出色块、线条和切面，很抽象，形式上是齐马和马列维奇的方块，实质上是人体结构的一部分。”
“机器人的话，方块是拆解后的零件。”他顺着她的结构思路说下去，安静倾听。
“对，一个不起眼的零件，一件很原始的器官，或者说游泳池的方块瓷砖，是支撑的创造力，也是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的终点。我想传达的就是这个故事的道理，抵达终点是回到起点，没有复杂的框架限定，而是一点纯真。”
周译听完她词严理正的老师腔调，替她指涉：“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应该想得少一点。”
“差不多吧，纯真代表解放了。我虽然喜欢成熟，但有时很怀念一个抽象的方块，这么说好像有点老气横秋，可是读研究生到某种程度就想要一个抽象的方块，想多不如想少，回到原始的起点，有灵气。幼稚是很执着的，tutoredcriticalthinking，很容易死守各自的观念引起战争，例如你和李阳森。”陈知露坐起来，屈膝抱着，超认真地托腮：“我和你想的一样多，也会很幼稚，只是思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