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他找你干什么。”
“之前我让他给我做一礼拜的饭，今晚不用了。”陈知露放下手机，两手托脸，认真道：“我准备给他钱，姐姐又打一笔，多到我没地方花。”
“大小姐，我家里已经被你放两盒烟，你总不能让我囤一百盒吧。”
“放一下没关系，你家还有一个大房间摆杂物，总之你必须给我留着，我不要。”
李阳森惯着她，于是答应她的任何想法，捧起啤酒解渴，让她别再看手机，一起聊天吃饭。陈知露和朋友们聊了两个小时，吃饭便花两个小时，音乐剧也是两个小时。期间周译已读回复，他一个人吃起泡面，没问过她任何私事，她也四个小时不回复。
十一点，周译突然收到匿名客户的信息，让他继续跑腿买那款女士烟，还有一款男士烟，这次五百磅。
【CC】：五百磅。
【ZY】：这次很多，你给我的价格，纯属看心情。
【CC】：对，但也看你的能力，我喜欢你上次买的沙邦尼，所以今天多加点钱。
【ZY】：下次可能是十磅，我摸不透这样的客户。
陈知露还在一家酒馆外面和他们坐着吹风，以冷漠暴发户的口吻回复信息。
【CC】：能摸透的是我比你富有，可以随时给别人砸钱，十磅、两百磅和五百磅看表现。
周译握着手机，被这句话打到心口，他羡慕、不甘、无力，五味杂陈，手机有点烫。
【ZY】：最近有点忙，可能会耽误一点时间送到你给的地址。
【CC】：忙着赚钱？
【ZY】：加上你的要求，我有三个工作。
【CC】：厉害，按别人的说法这就是卖命。
【ZY】：差不多，我很累，分身乏力。
对方没有回复。他已经对她交出底，不论对方是谁，他不在乎一线之隔的差距，把交易和聊天框当作他在伦敦唯一公开困窘的宣泄口。
第15章 类型
许久，匿名客户传来一则信息。周译已经洗漱好，熄灯上床准备睡觉，但他听到消息铃声，重新开一盏小灯，靠在床头滑开手机屏幕。
对方问他到底有多穷，结尾加两个尖锐凝重的问号，语气比之前骄横。周译读完真是笑，自从他告诉她缺钱，她更加直白地问他的经济状况。到底有多穷，每个人对穷的定义不一样，有的人满足不了高奢消费就会认穷，而他交不起学费和吃不饱饭也是穷，接着问她的
想法。
【ZY】：像你那么有钱，你觉得怎么样算穷。
过了十分钟，对方没有回复。他在这个时间休息属于早睡，不想再漫长等待她的定义。就在熄屏那刻，匿名客户偏偏回复了。
陈知露回复得很慢，因为她正和同学闲聊，不怎么玩手机。十分钟之后，她才拿起手机读到来讯，轻易回复一句。
【CC】：我从来没体验过，所以想问你。
她的确没体验过，即使父母不及时给她的银行卡转钱，她还有存款和日积月累的利息，像一个雪球越滚越膨胀。除此之外，姐姐也很疼爱她，会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所以她总是玉食锦衣，没经历过兜里空空的匮乏。
周译读完信息反倒是理解的，没体验过穷就是他们曾经共同的认知。他现在所经历的失衡弥补他们当下认知的错位。他原本熟悉她所熟悉的世界，可是他的失去和偏移给她的完美的门扉打上不必要的补丁。如今她问，他便回答她穷的体验。
【ZY】：我在伦敦四年，第一次只有一百磅在银行卡里面。一百磅可能是你一天的花销，而我要支撑一个月，别人下个月就能看到煎熬的尽头，我不能，每个月都要靠自己支持。
陈知露看到他发来的信息，才知道那么少，他明显处于断供的状态。
刚刚有关多穷的问话并非出自她手，而是李阳森发的，他不巧看到陈知露的手机亮屏，无意间浏览一遍他们的完整对话。她本想对李阳森隐瞒许多细枝末节，给周译保留一点同性之间的情面，但她被浏览对话后也没有纠结半天，而是信任李阳森的人格，告诉他周译的心事。
李阳森觉得周译很惨，同时有新鲜的猎奇欲，陪她继续这个有意思的慈善计划。他替她敲字，问周译到底有多穷。
陈知露读完他的语气，无奈地支着酒桌，戴链的双手捂脑袋，“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我精心包装的人设，我只加一个问号，你这样显得我好着急。”
“真的吗？你总是给我发两个问号，还要没有语句，像不定时炸弹，我完全是在模仿你。”李阳森打心底判断她跟他聊天的语气和透露的感情色彩与这小号的如出一辙，此人设非彼人设，而是她在网络世界和现实最真实的两面。
他想撤回，可惜已经错过撤回的时机，顺水推舟：“我还是觉得用两个问号很符合你跟我说话的风格。”
陈知露转过头，想他说得没错，只好道：“我上网对你用什么语气都行，可是对他很淡的，不要超过一个问号。如果你出现破坏慈善计划的倾向，我踢你出去。”
“那算了，等他回复，你来应付比较好。”李阳森把手机盖向桌面，拉着大家继续聊天。待她回复她从来没体验过穷，他凑近跟踪动态，说得毫无心眼，“知露，你讲得太收敛。穷是什么，是我们闲得要死非得拿钱出来投资创业或者去唐人街豪赌，把私人账户里的余额挥霍光了到处流浪，这就是贱穷，只有这样才叫我们认识的穷。有钱老老实实地花，养尊处优，对需要钱的人偶尔散财不会伤到一分一毫。”
“你看你的语气和我完全不一样，这么说会很刺激人。”陈知露相当警觉。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吗？”李阳森不知道她在斟酌什么，说道：“一个家族要富得过三代就得让子女从小有这样的觉悟，我们都是这么长大的，只要老实花钱，绝不可能体验到穷。他之前不是穷光蛋，肯定明白。”
“我是这么想，你说的没错。”她承认。
“那就对了，大胆点说。”他们还是一拍即合。
陈知露叹气，叹着叹着被他逗笑，“可是如果你有他一样的遭遇，我对你口气这么大，你会哭着说陈知露你怎么那么没良心，当初我动用资源和金钱帮你，你竟然把我当一粒尘埃，哦不对，是狗屎。”
李阳森逢场作戏，撕两张纸巾挂眼睑下面，痛哭涕流。本科同学都不会讲中文，问他们在干什么，她干笑说他装傻博同情，自然而然加入他们的聊天阵营，忘记回复周译的信息，留下一个已读的标记。
在周译看来，这已读不回传递的意思很冷漠，即她对他的体验无法感同身受，不在乎卖家为什么出来挣钱，只要交货到付即可。
他不知为何会对这个ID叫CC的人交心，总之又笑了，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她喜欢沙邦尼，那款女士烟非常高贵，她给他的感觉也一样，所以他并不错愕她已读不回，反倒是他为了让宣泄得到回应而认真。他现在慢慢学会调整心态，锁屏，关灯睡觉。
第二日下午三点，周译已经在咖啡厅打工一段时间，他周末都会在咖啡厅挣钱，想在六点前收工，到圣詹姆斯街的烟草商给客户买烟。那边有一家老字号烟草商，六点结业，而类似沙邦尼的烟不一定能在普通的连锁超市购买，所以他打算下班后赶到那边。
这是公寓附近很出名的咖啡厅，主打咖啡、轻食、甜点和早午餐。店内人满人患，唯有角落的位置空闲。
周译负责做咖啡和勾花，也会帮忙送餐。他捧着一盘经典早午餐，附带一杯冰美式，拐到角落一低头就见到熟人。邻居在这里点单。
“下午好。”周译以服务员的身份打招呼，替她摆好咖啡和餐食。
“昨晚睡得好吗？”陈知露抬头看他。她出资五百磅，他总该睡个好觉。
“还可以。”他一边回应，一边低头摆弄，把吸管纸撕一半，插进冰美式，然后利落地抽掉剩下部分，露出完整的吸管。
她笑了笑，似乎尽在她掌握中，“挺好。”
“你没有失眠吗。”周译见她在笑，看着心情很好，说道：“昨晚吃饱了。”
“我一直都很饱，但什么都想吃。”
陈知露虽然在中午十二点醒了，可是趴在床上起不来，昨晚跟李阳森他们玩到凌晨三点才打车回公寓，而且喝的酒度数比超市买的果酒高，一时之间很难精神。她在周末高度放纵，期间疯狂补觉，吃三分之一罐装雪糕，啃一包华夫饼，喝两杯橙汁，足足代谢几个小时才重新出门。
她突然想赶在三点前吃早午餐，一个人下楼，拐个弯就到咖啡厅。即使那么近，她始终不会穿睡衣进出附近任何一家店。到收银台点单，她发现周译背对着她做咖啡，她随便找个空位坐，等待超豪华的牛油果配班尼迪克蛋。
周译上完菜，刚好有经理经过，他在经理眼皮底下用英文对客人说道，“请慢用，有什么问题请通知我们。”